兰涯把花束一束一束放在墓碑前,米哈伊尔、拉扎莉娜、铁尔南,每放一束,她的手指在碑面上停留一瞬。


    “你们在匹诺康尼的动静太大了。”她说,“天上的流星惊动了我,我来看看他们。为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献上一束迟到的花。”


    流梦礁的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吹过来,把墓碑前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兰涯转过身,目光从墓碑移到黄泉身后的人身上。


    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站在小路上,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姬子和瓦/尔/特站在前面,三月七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准备献的花,丹恒在她旁边,手臂上搭着外套,星的手上拿着钟表匠的帽子。


    兰涯的目光在丹恒和三月七身上停了一下,丹恒和三月七看着兰涯,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见到陌生人时礼貌的、有距离感的、等待对方自报家门的表情。


    兰涯向他们颔首,表达对无名客们的致意。


    “重新启程的无名客们,你们好。我是兰涯。”


    姬子的目光从兰涯发间的两枚针移到墓碑前的三束花上,又移回兰涯脸上。


    “除了我们和流梦礁的人们,竟然还有人记得三位无名客。”姬子说,“米哈伊尔、拉扎莉娜、铁尔南。他们的名字在这里之外的地方,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兰涯看着墓碑,轻轻地说:“我欠他们公义。”


    流梦礁的风停了。兰涯的声音不高,在静止的空气里传得比平时远。


    她缓缓讲起诛罗之战的铁尔南,最后与她道别并拜托她向米哈伊尔传达歉意的铁尔南,又讲起听到铁尔南歉意的米哈伊尔,拉扎莉娜的笔记,和自己发现了梦主野心时的无能为力,米哈伊尔给她的希望。


    “米哈伊尔对我说,‘不用沮丧,星穹列车会再次起航的。新的无名客会来,他们会看到匹诺康尼的问题,也会想办法解决。我在这里等他们。’”


    “他等到了。”兰涯说。


    三月七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擦,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里捧着的那束花上。


    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拉扎莉娜的笔记,黑天鹅用过,她用它帮助我们来到了清醒的梦境狭间。”


    兰涯点点头:“也不枉费拉扎莉娜的心血了。”


    黄泉走上前,把手中的花放在三块墓碑前。


    她看着铁尔南的墓碑,开口道:“我在虚无之地遇到了铁尔南。”


    “巡海游侠死后化作的血罪灵,徘徊在那片区域里,重复着生前的战斗,永无止境。铁尔南在那里超度昔日的战友。”


    “我陪着他,看他把最后一个战友超度完。其实他的真身早已死亡,站在我面前的铁尔南,也是一名血罪灵。”


    “我超度了他。”


    “此后,我以黄泉之名行走宇宙,冒充巡海游侠。”黄泉继续说,“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巡海游侠,兑现铁尔南的承诺,把他的遗物物归原主。”


    她看着兰涯:“铁尔南跟我提过你,绝境医师兰涯。我当时以为是同名不同人。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用假冒巡海游侠到处找了,只要想办法找到你就行了。”


    此言一出,列车组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兰涯身上。


    三月七手里的花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丹恒的眉头皱了起来。


    星的反应最直接,她跳出来,视线移向兰涯发间的两枚针,摸了摸下巴,说:“金色的是时钟的时针,银色的是罗盘的指针?”


    兰涯并没有觉得灰发的开拓者冒犯到了自己,反而像老师听到学生答对了最难的那道题时,鼓励地点点头。


    星下意识地继续说:“银色的那个是开拓的指针?”


    兰涯笑着颔首,像是困扰宇宙数个琥珀纪的孤波算法终于被黑塔攻破了那样欣慰:“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人发现银色的是开拓的指针。”


    丹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智库里的信息被一条一条调出来,重新排列,重新关联。


    “智库的内容需要修改了。”丹恒小声说,“绝境医师不只是终末命途,双针中的一枚是开拓的指针,她同时在两条命途上行走。”


    三月七的目光在兰涯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然后又移回来,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丹恒。


    “我怎么觉得,医师有点眼熟啊。”三月七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丹恒能听到,“好像哪里见过。”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停在兰涯脸上,五官轮廓没有一处是他能明确自己见过的。但三月七说的那种感觉,他也有。


    “我也是。”丹恒说,“但是想不起来。”


    星听到了他们的低声交谈,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两个人面前挥了挥。


    “你们在说什么?医师肯定要进卡池啊。”


    三月七和丹恒同时转头看着她。三月七的嘴角抽了一下,丹恒的眉头从深思状态切换成了面对星式发言时的标准无奈模式。


    两个人看着星,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星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们:“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列车组依次上前,在三位无名客的墓碑前完成最后的献花仪式。


    流梦礁的风重新流动起来,从墓碑后面吹向墓碑前面,把花瓣上残留的温度带走。


    米哈伊尔、拉扎莉娜、铁尔南,和新生代的无名客们,在流梦礁重新聚在了一起。


    让无名客们多说说话吧,黄泉和兰涯相视一笑,转身,并肩朝街道走去。


    翠丝阿姨的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兰涯在柜台前看墙上手写的菜单。她的目光从上往下移动,在中间偏下的一行停住了。


    “两个冰激凌。”


    “我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兰涯说,“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她看向黄泉。


    “以后一定要请你吃。”


    黄泉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冰激凌的冷意在舌尖散开,甜味跟在冷意后面。


    “你变了好多。”黄泉说,“以前你比人偶、机械还要没有活人感,像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现在的你,眼睛里有了很多东西。”她又挖了一勺冰激凌,慢慢地抿化,“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温度。”


    黄泉放下勺子,伸出手,握住了兰涯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兰涯的手背是凉的,可掌心是温的。


    “你从痛苦和虚无中爬出来了。”黄泉说,“你抓住了生命中稍纵即逝的那一点红色。那颗种子终究开出了美丽的花,结出了甜美的果实。”


    兰涯低头看着黄泉握着她的那只手,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黄泉的手背上。


    “芽衣。”她说。


    黄泉没有纠正她。


    “你这样称呼我,我很喜欢。”黄泉说。


    她的手在兰涯的掌心里翻过来,五指张开,扣住了兰涯的手指。


    “你在匹诺康尼劈出的那一刀,我看到了。”兰涯说。


    黄泉的眉毛动了一下。


    “整个存在的地平线,匹诺康尼,太一之梦。”兰涯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光,“一刀两半,如果我也能劈出那样的刀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能——


    “我可以教你。”黄泉笑了。


    拉扎莉娜留下的忆质后门空间里,依旧是像水的忆质和黑洞。


    黄泉把一把伞递给兰涯。


    “伞柄里藏着刀,是我自己的旧刀。”黄泉说,“拔刀的时候,手指按在这里。”


    她握着兰涯的手,示范了一次。


    “你的力量和我不一样。”黄泉说,“终末指向过去,开拓指向未来。你的刀劈出去的时候,同时携带着两种方向相反的力量。”


    “那我能劈开什么?”


    “也许你能劈开琥珀王的墙?”


    黄泉试着开了个玩笑,她抬起手,调整了一下兰涯握刀的角度,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劈一刀看看。”


    兰涯一刀劈下去,并没有注入力量,深怕把拉扎莉娜留下的梦境后门空间损坏。


    黄泉站在她身后,满意地颔首:“动作很标准,你学会了。”


    “是你教得好,接下来我要去完成卡芙卡的委托了。”


    兰涯把刀收回伞柄,低头看着手里的伞,伞面是红色的,伞骨是黑色的,收拢之后握在手里,重量刚好。


    “这把伞,送给你。”黄泉说。


    兰涯抬起头。


    “我要去的地方,伞挡不住什么。”黄泉把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告诉兰涯,“我要去寻找第Ⅸ机关的秘密,找到斩断虚无的办法。”


    “虚无也能斩断吗?”


    “不知道。”黄泉说,“但那一刀,总得有人去劈。”


    第45章


    白日梦酒店的某间客房里,银狼正把腿翘在茶几上打游戏。


    兰涯推门进来的时候,银狼刚好通关了一个关卡。她把游戏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目光从兰涯脸上移到她手里多出来的那把伞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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