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简洁明了。


    「白珩安然寿终。慰灵祭奠已于今日举行。遵其遗愿,未对外发讣告。她曾委托我,私下告知医师即可。」


    附了一张照片。


    兰涯把照片点开。


    狐人慰灵祭奠的习俗是用星槎埋葬英雄,遗骨装入星槎发射至恒星,象征灵魂归于宇宙。


    白珩的星槎堆满了鲜花。


    兰涯把照片放大,看星槎上的花。正中间有一小束花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花都是精心扎好的,只有那一束,花茎长短不齐,绸带系得歪歪扭扭。


    兰涯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认出来了,是希恩星北半球初夏时节开的白色和浅紫色小花,海岛上漫山遍野的那种。花茎本来就不长,再怎么修剪也修不整齐。


    绸带不是绸带,是固定绷带用的棉纱条,岛上没有绸带,只有棉纱条。


    白珩最后一次来岛上的时候,采了一大捧花做永生干花,找不到绸带,就借用棉纱条捆扎。兰涯当时看到了,没有问。


    白珩把花放进布口袋里,拉上拉链,耳朵晃了晃。


    “下次来的时候还你。”她说。


    她没有还。


    她把这些带回了罗浮,让人放在她的星槎上,正中间。


    兰涯把手机放下,在攀爬架底下坐下。她坐的位置是白珩每次来都会坐的那个位置。


    兰涯抬起头,希恩星的夜空已经暗下来了。


    第一颗星星亮着,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找到了罗浮的方向,在希恩星的北半球,这个季节,罗浮的方位应该在东偏南的地平线上方。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白焰的葬礼,她错过了。


    白珩的葬礼,她也无法参加。


    仙舟禁止她进入。


    兰涯闭上眼睛。


    她不后悔。


    她完成了对白焰的承诺。


    你的女儿很幸福。


    星空在头顶缓慢旋转,希恩星的卫星从东边升起来,很淡很淡的银白色光芒洒在海面上,把海平线重新勾勒出来。


    兰涯睁开眼睛,看着那道银白色的线,狐人相信,星槎载着遗骨飞入恒星的那一刻,亡者的灵魂会融入宇宙,和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祖先们在一起。


    白珩现在和她的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白珩的慰灵祭奠过去很久之后,久到星穹列车都消失在寰宇间很久以后的一个下午。


    兰涯从边境矿业带回来,矿带深处的一个工人聚居区爆发了呼吸道传染病,她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把疫情压下去,把最后一个重症患者从濒死边缘拉回来,然后准备跃迁返回。


    矿区高处,空旷得几乎没有人。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金属预制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音色偏低,语速从容,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是永远在句末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问号。


    “绝境医师。”


    兰涯转过身。


    酒红色的头发,唇角噙着一点神秘莫测的笑意。


    “星核猎手,卡芙卡。”女人颔首致意。


    兰涯看着她,星核猎手的名号在宇宙中流传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响亮。


    “谁的命令?”兰涯问。


    “艾利欧。”卡芙卡的回答没有犹豫,“受命前来告知一些剧本的走向。”


    兰涯沉默了两秒,艾利欧,剧本,或许是和我见有关系。她选择听卡芙卡说下去。


    “兰涯医师,感谢你帮助完成了两个剧本承诺。”


    看来的确是和我见有关,大部分人都误认为自己有姓氏,当然自己也懒得指出这一点。


    兰涯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公主即将转动罗盘的指针。”


    公主。封在冰层里的粉色头发少女,沿着锚定线飘向阿基维利可能再度起航的银轨。


    “龙尊也将踏上前进的路。”卡芙卡说,“只是稍微辛苦一点。”


    龙尊。兰涯的眉头动了一下,问:“辛苦一点是什么意思?”


    “持明族的内部,在倏忽之战后发生了动荡。”卡芙卡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你和丹枫在战后处理了一批龙师。那些人被敲回蛋里,等待重新蜕生。这件事本身就在持明族内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有人支持丹枫,认为龙师干预了太多不该干预的事。有人反对丹枫,认为龙师的权力是持明族传统的一部分,丹枫越界了。”


    兰涯听着。


    白珩隐瞒的事情,正在被眼前这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一一道来。


    “你被流放后,争议还没有平息,另一件事发生了。”卡芙卡看着兰涯,依旧是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有几个龙尊狂热分子,提前让丹枫蜕生后的持明蛋孵化了。”


    空气停了一瞬。


    “他们偷偷使用了前尘回梦针。持明族蜕生之后,前世的记忆应该自然沉睡。前尘回梦针可以强行打破这个规则。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让新生的龙尊带着丹枫的全部记忆和力量苏醒,让持明再次伟大。”


    兰涯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


    “为了促进孵化,他们联合了药王秘传的残余。”卡芙卡继续说,语气毫无变化,仿佛就是在读剧本,“使用了倏忽的枝条。”


    倏忽的枝条。那场大战中遗落在战场上的丰饶令使的枝条。


    兰涯记得那片战场,记得战场上零落着不少枝条,清理封存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那肯定存在没被及时清理干净,落到了某些人手里的情况。


    “负责断后的人正好被路过的镜流、应星发现了踪迹,跟着来到了鳞渊境。为了阻止他们,镜流、应星与他们战斗。”


    “战斗波及了周围的一群蛋。这些蛋大多是之前被敲回去的龙师蛋。”


    卡芙卡停顿了一下,给听的人留出理解上一句话的时间。


    “倏忽的碎片在战斗中寄生在了应星身上,为了控制住倏忽的复生,镜流的魔阴身发作了,把狂热分子全杀了,在云骑军赶到前。”


    寄生,丰饶令使的血肉接触到应星的伤口,钻进去,沿着血管蔓延,改写了他的生命结构,从短生种变成长生种。


    “镜流被拘禁在幽囚狱,最终逃离了罗浮。”


    “应星因倏忽的血肉感染,堕入魔阴身。经历肉身异变之后,现在他以「刃」之名加入星核猎手。”


    第43章


    卡芙卡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兰涯大脑自我梳理。


    “丹枫的那颗蛋。”兰涯问,“被折腾了这么一通之后,怎么样了?”


    “提前破壳。”卡芙卡说,“新生的丹恒被前尘回梦针的副作用影响了很长时间。他的前世记忆没有完全沉睡,也没有完全苏醒。碎片式的记忆会不定期地浮现,每一次浮现都会带来剧烈的认知冲击。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结束。他已经离开了仙舟。”


    兰涯没有说话。


    “刃正在按照剧本追杀丹恒。”卡芙卡的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像报告念到了最后一个段落,“逼迫他往列车而去。”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除了最后刃追杀丹恒的部分。”兰涯终于开口,“前面的那些,和星核猎手有关吗?”


    “无关。”卡芙卡的回答很干脆,“狂热分子的行为,药王秘传的交易,倏忽枝条的流入,镜流、应星恰好在那一天路过发现跟踪。所有这些,艾利欧没有安排过任何一个环节。命运的剧本有时会自己写出我们未曾预见的章节。蝴蝶在博识学会医学院扇动翅膀,气流穿过三个星系,最终在罗浮吹落了一片瓦。”


    兰涯想起了当年为了完成对我见的承诺,对丹枫说“会吃点苦头”,丹枫答应了,自己没想到苦头那么苦。


    她又想起了自己在虚数之树下每一次轮回的痛苦,那时候她看到是所有终点的总和。现在卡芙卡告诉她的事情,只是树枝上发生的一段插曲。


    可对于活在那段插曲里的人,对于在战斗中感染倏忽血肉的应星,对于为了阻止倏忽复生的镜流,对于带着破碎记忆提前破壳的丹恒,对于独自扛着仙舟政局还要面对挚友一个个离去的景元。


    这段插曲是他们正在经历的全部。


    白珩隐瞒的就是这些。


    她来岛上的时候,应星应该已经变成了刃,镜流已经逃离罗浮,丹恒已经被前世破碎的记忆折磨,景元已经在将军的位置上独自撑着所有重量。


    她把这些全部咽下去,压在心里,然后在兰涯面前晃着耳朵笑,说兰妈妈你会说笑话了。


    “兰涯医师。”卡芙卡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巡海游侠和绝境医师的行迹,在外面已经消失很久了。”


    兰涯抬起眼睛看着她。


    “星穹列车重新起航。”卡芙卡说,唇角的那抹笑意还在,但显然变得更认真了,“阿基维利的银轨会再次延伸。列车会经过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改变很多事。艾利欧让我把这个消息带给你,邀请医师这个变量,观看或参与命运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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