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瓦克的蜂蜜,最新的一批,我路过时买的特产。”她把玻璃罐放在纸稿旁边,“给你和拉曼查先生的。”


    兰涯拿起玻璃罐,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中变成透明,底部的金色颗粒缓慢地翻涌了一下。


    “拉曼查在攀爬架那边。”她说。


    “我去打个招呼。”


    白珩走出医疗棚,朝攀爬架的方向走过去。


    兰涯站在医疗棚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蜂蜜罐。白珩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小字:第一季,翁瓦克北半球花源,采于初夏。


    她把蜂蜜罐放在护理日志旁边,和纸稿并排。


    白珩走到攀爬架底下的时候,拉曼查正在擦第三根横杆。他站在梯子上,左手扶着架子,右手拿着抹布,沿着横杆的纹理仔细擦拭。


    白珩仰头看着他,耳朵竖起来。


    “拉曼查先生!”


    拉曼查低下头,看到是她,点了一下头,“小姑娘,你来了?”


    “嗯。”白珩把手背在身后,踮了踮脚,“你在擦架子?”


    “熊打的榫头浅了两毫米,灰尘容易积在缝隙里。”拉曼查把抹布折了一下,继续擦,“擦干净之后涂一层保护油,木头能用得更久。”


    白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自顾自笑了,仙舟孩子很多都是听巡海游侠的故事长大的,故事里的英雄人物此时此刻在当清洁工。


    “岛上还习惯吗?”拉曼查问。


    “习惯。”白珩说,“比仙舟自在。”


    拉曼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白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在攀爬架底下的草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立柱,两条腿舒坦地伸直。


    科尔从架子上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白珩抬头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灰色影子,耳朵动了动。


    “这是哪位?”


    “科尔。”


    “他在上面做什么?”


    “念诗。”


    白珩没有问念的什么诗。她靠在立柱上,闭上眼睛,听着头顶传来的节奏。


    海风从西海岸吹过来,穿过草甸,科尔的节奏和海风的节奏混在一起,说不上和谐,但也不刺耳。


    那天白珩在岛上待到了傍晚,她和兰涯一起坐在医疗棚门口,看着海平线上的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橙红色。


    拉曼查在攀爬架那边给横杆涂保护油,刷子蘸油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又一下。科尔非常配合工作地蹲在边上,嘴唇的节奏和刷子的声音渐渐合上了拍子。


    “下一站去哪里?”兰涯问。


    “我过来的时候路过边境矿业带,那边有个工人自助诊所,”白珩说,“我答应下次路过帮他们带一批药品过去。”


    “之后呢?”


    “之后?”白珩的耳朵晃了晃,“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宇宙很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快,是真的觉得“宇宙很大”这件事让人高兴。


    “白焰会为你骄傲的。”兰涯说。


    白珩转过头,看着兰涯。


    “兰妈妈。”她说。


    “嗯。”


    “你答应过妈妈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兰涯没有说话。


    白珩伸出手,握住了兰涯的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海平线把太阳的最后一块边缘吞没。


    第42章


    白珩第二次来岛上的时候,没有看到拉曼查。


    她在医疗棚、攀爬架、海滩边都找了一遍,然后回到兰涯面前,耳朵困惑地歪向一边。


    “拉曼查先生呢?”


    兰涯正在写护理日志,把这一行写完,才回答。


    “升格了。”


    白珩的耳朵竖得笔直:“什么?”


    “升格成打工星神了。”兰涯合上日志,“岛上医疗维护要花钱,赡养战友家属也要花钱,他不愿意全用我的诊金,出去打工了。”


    白珩愣了两秒,被逗乐了,肩膀都在抖。


    她的耳朵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尾巴也左右晃着。


    “兰妈妈,你会说笑话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还在笑,“以前你说话都是一个调子到底的。现在你会说笑话了。”


    兰涯想了想,发现白珩说得对。她以前确实不怎么会说笑话,甚至连用人类愿意接受的方式安慰人也不会。


    当然,现在她也没觉得“拉曼查升格成打工星神”是笑话。她说的是一个事实,拉曼查确实出去打工了。


    设备维修、清洁承包、短期安保……零零总总一大堆。


    他把游侠时期积累下来的各种技能变成了可以收酬劳的劳动。赚到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寄给死亡战友的家属,一份汇到岛上的维护账户。


    她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白珩,白珩笑了。


    兰涯看着白珩笑弯了的眼睛和晃来晃去的耳朵,嘴角也往上扬起。


    白珩笑完之后,在兰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兰涯:“这次的新篇章。还没装订,手稿。”


    兰涯接过信封,一边打开,一边问:“这一章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我在航线上遇到的一艘飞船。”


    兰涯等着她继续说。


    “希世难得号,属于纯美骑士银枝,一位漫游宇宙的星间旅人。人嘛的确是个正直的好人,品行光明磊落,就是动不动喜欢说——”白珩轻咳一声,开始模仿,“美丽的女士,你是否承认「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


    兰涯被小狐狸的配音模仿逗笑了。


    小狐狸继续说:“传说「纯美」星神已经陨落,但是纯美骑士们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他们坚持认为这是给自己的考验。我倒是觉得,可能「纯美」星神发现自己其实不能定义什么是美,那样做太狭隘了,所以祂干脆把力量分给大家,让大家讨论什么是美。银枝那样漫游宇宙,也是宣传了品德的美。”


    兰涯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就像是一顶破烂的游侠帽子,它看起来并不美,但是它历经战火,凝结了这个游侠的信念,那就是美的。


    白珩停下来,迟疑了一下,还是下定了决心,说:“其实我从仙舟离开,也不全是因为想漫游宇宙。”


    “倏忽之战后,仙舟的政局变得很微妙。”白珩的声音低下来,把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的事情终于说出了口,“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什么,表面上一切都好,工作照做,吃饭照吃,节日照过。但你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的耳朵垂下来一点,贴着头发。


    “景元他……很累。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看文件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是拿起文件的那一瞬间,还没打开文件,眉头就皱了,他自己没察觉。我和他说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说‘有吗’。后来我就没再提了。”


    “我不想给他更多压力了。我在仙舟,他会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照顾我。不是刻意的,是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她的尾巴垂了下来,安静地贴在椅子腿旁边,一动不动。


    兰涯察觉到白珩隐瞒了一些东西。


    不是因为白珩说谎了,她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但真话也可以不全说。有一些事情,白珩选择不说。


    兰涯没有问,她清楚小狐狸不想把压力转移到兰妈妈身上。


    白珩第三次来岛上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外面都说,巡海游侠在宇宙中销声匿迹了。”


    “翁瓦克战役之后,巡海游侠的活动痕迹就越来越少。”她继续说,“外面有人在打听游侠的下落。”


    小狐狸看向兰涯:“仙舟也有人打听,他们问到过我。”


    “你怎么说的?”


    白珩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仿佛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只有她和兰涯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说,不知道。”


    她说完之后,尾巴又晃了晃。


    坐在兰涯腿边的罗宾汉,尾巴也跟着晃了晃。


    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海风刚好在那个瞬间改变了方向,攀爬架上的科尔也晃了晃尾巴。


    三条尾巴同时晃动的样子让兰涯忍不住脸上带着笑意。


    白珩靠过来,把头枕在兰涯的肩膀上。她的耳朵贴着兰涯的下巴,毛茸茸的,很温暖。


    “兰妈妈。”白珩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嗯。”


    “我非常幸福。”她的手指攥住了兰涯的袖口,像是小孩子走在人多的街上,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谢谢你。”


    兰涯的手抬起来,落在白珩的头顶上,贴着头发,手指穿过狐人耳朵之间的空隙,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梳。


    后来,景元的消息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传来的。


    景元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是他现在身居高位,责任重大,不轻易发消息,就像白珩说的,仙舟有人在打听消息,白珩选择一问三不知,景元更是需要打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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