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两张床,因为平时游侠躺在这里的可能性太低了。一张桌子,几个柜子,一台老旧的体征监测仪。其中一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粉色头发的少女。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很深的红色,光线暗的时候看着像黑色,只有对着光才会透出那种暗沉的猩红。


    兰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想到的是烛光倒映在深潭里。少女现在看起来比刚被捡到时好了一些,脸颊上多了一点血色,手腕上的淤青也消了大半。


    她是亚德丽芬的亡国公主。


    亚德丽芬星系。兰涯知道那个地方。帝皇战争撕裂了星系的秩序,虫群随后碾过,再然后,毁灭星神纳努克在那片焦土上诞生,引爆了星系中所有的恒星。一个文明,一个世界,连同它的太阳,一起消失在宇宙里。


    游侠们在陨石带发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一块碎裂的飞船残骸里。


    巡海游侠把她带回来,熊给她做了紧急处理,兰涯接手了后续的治疗。她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坐起来说话,第三天开始吃东西,第四天她问熊,我能见你们的老大吗。


    甚至都不用等到星期日。


    她说她要加入巡海游侠。


    拉曼查见了她,就在医疗区,拉曼查那时候刚从冰柜里出来,脸色很差,但坐得很直。他听她说完,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走上巡猎之路?”


    粉色头发的少女看着他,没有犹豫:“毁灭帮不了这个世界。我经历过毁灭,我知道它是什么。它只会把苦难碾得更碎,撒得更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提高,每个字都很沉,“我有想要复仇的对象。那些给世界带来苦难的不公不义。”


    拉曼查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疲倦,但笑了,他说:“行,留下吧。”


    就这么简单。


    兰涯当时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


    拉曼查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有些熟悉。


    她想起很久以前,诛罗之战结束后,自己站在拉曼查面前,说了类似的话。那时候她第一次使用双针在战场上救人,逆转了游侠们的伤势,把濒死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来,在那个扫盲班的教室外,她对拉曼查说想加入巡海游侠。


    拉曼查毫不犹豫拒绝了她,速度比答应公主要快得多。他说:“这条路意味着失去、痛苦和复仇。我看得出,你心中无爱无恨。没必要和我们这群人一起受苦。”


    兰涯没有再问第二次。


    但那之后,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她依然是绝境医师,依然在宇宙各处救人。


    战场上的伤员堆里,虫群过境后的废墟中,星际盗匪的劫掠现场。巡海游侠在的地方,绝境医师出现的概率高得离谱。


    宇宙里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近乎默认的认知,绝境医师和巡海游侠是绑在一起的,有人甚至以为她就是巡海游侠的一员。


    也有个别黑塔空间站的研究员对此持反对意见,因为伟大的黑塔数据库的记录上写的是“终末命途行者”。研究员自动忽略了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标注着“待进一步确认”。


    兰涯以前还会否认这些,现在她不在意这些分类了。


    今天,公主的恢复情况很好,她的伤不需要用双针,只需要时间慢慢养好就行。兰涯检查了她的各项指标,拆掉了左臂的固定绷带,重新涂了一层再生凝胶。


    兰涯看着这个安静配合,没有多余话的公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见的话。


    “亡国的公主,无漏净子之一,必须冰封记忆后登上列车。”


    无漏净子这个词语还是之前查了黑塔数据库才知道的,后来兰涯仔细回忆,才发现这个词语在自己的系统认知里叫作“未完成的浮黎”。


    兰涯走出医疗区,熊坐在地上,鸮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集装箱上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空气里闷着一种沉重的安静。兰涯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拉曼查的房间。


    拉曼查的房间又换了,说是房间,其实就是独立于其他区域的,用钢板隔出来的空间。门是推拉的,没锁,因为拉曼查说过,如果他真的压不住影子了,锁什么都没用。兰涯站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二十度。角落里放着一个旧冰柜,白色的外壳已经泛黄,边角磕掉了漆,露出一小块锈迹。


    拉曼查坐在椅子上,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头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影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微微颤动,偶尔会突出一小块,然后被三才钉镇住。


    听见门开的声音,拉曼查抬起头。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发白,但神志还是清晰的。看到是兰涯,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收了收。


    兰涯走进去,把门拉上。冷气从冰柜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漫过来,她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一小团白雾。


    “例行检查。”她说。


    “我没叫你做例行检查。”


    “你也没叫熊和鸮吵架,他们照样吵到宇宙终末。”兰涯抽出金色的终末时针,“手臂伸出来。”


    影子蠕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差点把钉子顶起来。他咬了一下牙,用左手按住钉子,影子被按回去了一些,但很快又涌上来,比刚才更活跃。


    “不行。”拉曼查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沙哑,“影子闻到你了。”


    拉曼查之所以把自己的房间重新调整,之所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他怕自己在影子失控的时候,会忍不住对她张开嘴。


    兰涯没有走。


    她当然知道影子为什么活跃。贪饕的影子以吞噬为本能,它吃过丰饶令使,尝过那种力量的滋味,而兰涯对于影子来说,她是诱人的猎物。


    “手臂。”兰涯又说了一遍。


    拉曼查看了她几秒钟,最终还是把右臂伸了出来。影子下面翻滚,靠近兰涯的时候明显躁动起来,暗色的边缘努力从手腕处向外延伸,像是孩子在寻求母亲的怀抱。


    兰涯面色不变,问:“最近供血供了几次?”


    “……每天。”影子在日常依赖拉曼查自身的血液补养,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影子的饥饿感。


    兰涯没再多问,多问也无济于事。


    时针刺入义肢和肉/体连接处,再次固定时刻。


    影子的蠕动慢了下来,边缘往回缩了一点。拉曼查的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扎的?”他问。


    “上一次还是上一次。”兰涯说了个冷笑话,很神奇,她现在会说笑话了。她认真回忆了一下,“一个琥珀纪前吧,比以前短了。”


    以前根本不用扎,从诛罗之战那一针开始可以维持到第二次丰饶民战争结束。


    兰涯的直觉告诉自己,终末时针能锚定的时刻越来越短,可能是宇宙终末的节点即将到来。


    第34章


    拉曼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冰柜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房间里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兰涯:“那位公主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好。再有三四天就可以正常活动。”


    拉曼查微微侧过头,在这个白光过于惨的屋子里,紫灰色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他仿佛知道兰涯在想什么。


    “她和你不一样。”他说,“她心里有恨,很深的恨。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烧着东西的,但和毁灭燃尽一切的恨意不一样,她对这个世界有爱。在爱与恨中献出所有,巡海游侠的结局,大多如此。”


    兰涯擦干净时针,冰柜的白光让她的侧脸显得线条格外清晰。


    “你当初拒绝我,是因为我心中无爱无恨。现在公主心里有恨,你答应了。”她停了一下,“我想问你,我现在还能加入巡海游侠吗?”


    拉曼查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做的事情,和巡海游侠做的事情,已经分不清了。你去哪里,哪里就有游侠。游侠去哪里,哪里就能看到你。宇宙里的人提起绝境医师,脑子里蹦出来的下一句就是巡海游侠。”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放下手,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疲倦、担忧、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情绪叠在一起。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成为巡海游侠。”


    他把当年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一样,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当年是直接的拒绝,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果断。现在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经过了太多东西,变得沉了。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不说会烂掉,说了也会疼:“巡海游侠走的是一条看得见终点的路。失去,痛苦,复仇。我们每个人都背着这些东西,有的人背着背着就死了,有的人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我不想你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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