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影子安静地贴在那里,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不知道还能压多久。影子吃过倏忽之后,胃口变大了,它对你尤其有兴趣。我真的怕我哪天醒过来,发现影子已经把你吞噬了一半。”
拉曼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兰涯。
“所以我再说一次。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成为巡海游侠。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是因为这条路太烂了。你已经走在一条更好的路上。”
兰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推开门之前,她侧过身,回头看了拉曼查一眼。
“你放心,我不会被影子吞噬的,因为它根本吞不下去。”
翁瓦克行星出现在舷窗外的时候,公主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是一颗非常美丽的行星,有着“万木之林”的称号,蓝色的海面上,无数绿色的岛屿像碎玉一样撒在赤道附近,云层在海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靠近回归线的地方,能看到一些人工建筑的痕迹,城镇沿着海岸线分布,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
“很漂亮。”公主说。
兰涯坐在驾驶位上,手里握着操纵杆,飞船正在降低轨道高度。
如果她一个人来,直接跃迁即可,不过带上了公主,只能开对她而言比较慢的飞行器了。
历史上,原住民瓦克瓦克族与人类殖民者曾合作击杀周期性苏醒的魔王,后因资源争夺在瓦克岛海岸线爆发文明冲突,最终完成生态恢复。
然而这颗从浩劫中重生的星球,被天才俱乐部第64席原始博士作为了实验场 。
其主导的「返祖计划」对星球实施认知重塑实验,实验者会幻想着自己成为了香蕉,为了成为伟大的猴子而不断奋斗。
这种灭绝人性的实验行为,是为不公不义,巡猎的子弹飞跃星空,巡海游侠出手了。
兰涯是在去明亚特星球的半途中被紧急叫过来的,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说明战场出现了非常急迫的问题,公主与她同行。
“我曾经是记忆命途行者,也许用得上我。”她说,“亚德丽芬的王室成员,在成年礼上会进入先祖的记忆库,在那里待三天三夜。三天里,我活了三万七千年。”
她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小片淡蓝、淡粉交织的光,很微弱,像一块碎冰。
兰涯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点。飞船进入大气层,船体开始轻微震动。窗外的橙色变成了红色,又慢慢褪成深蓝。云层从下方掠过,海面越来越近,岛屿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飞船降落在瓦克岛南端的一片空地上。起落架触及地面的瞬间,兰涯就感觉到了不对。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水果堆在一起,发酵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甜,甜到发臭。
空地周围的树木长得过于茂盛了,叶片大得不正常,颜色也过于浓绿,绿到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荧光。树干上挂着一些果实形状的东西,但仔细看过去,那些果实的轮廓更像蜷缩起来的动物。
兰涯的目光停在空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上。树干上挂着一只果实,大小和形状都像一只成年的猿猴。果实的外皮是黄绿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随着树干的晃动微微摆动。
那只果实动了一下。
公主的手握上了剑柄。
果实又动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面透出来的东西让公主僵住了,那是一只人的眼睛。
瞳孔放大,虹膜浑浊,但确确实实是人的眼睛。
“蕉。”那只果实发出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蕉蕉。”
兰涯朝那棵大树走过去,抬头看着那只已经裂开的果实。
果实的裂缝扩大了,里面露出了一张人脸。五官还在,但正在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方式扭曲变形,颧骨在往前突,下巴在缩短,额头在往后缩,嘴唇翻开,露出正在变长的牙齿,眼睛里的瞳孔从圆形收缩成横向的狭缝。
这是一只正在从人变成猿猴的人。
“蕉。”他说,或者可以用它。
兰涯看着那双正在变化的眼睛,眼睛里还有一些残余的东西,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的余光,恐惧、痛苦、还有恳求。
她取出金色的时针,将针尖抵在那只正在变形的额头上,推入。
时针逆转。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实内部的人脸继续变形,颧骨又往前突了一截,额头上的皮肤开始长出细密的灰色绒毛,那双眼睛里的余光越来越弱,越沉越深,最后彻底消失了。
“蕉蕉。”
公主走到她身后,声音带着紧张:“兰医师?”
兰涯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凝重:“找其他人。”
她们在瓦克岛深处找到了巡海游侠的主力队伍,或者说找到了他们剩下的部分。
战场设在一片高地上,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雨林。高地原本应该是一片开阔地,但现在地面上到处是翻起的泥土、折断的树干和散落的弹壳。空气里的甜腻味道浓到了让人想吐的程度。
[弓手]罗宾汉靠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他的双臂从肘部以下消失了,断口处包着应急绷带,绷带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
他是在掩护队友撤离的时候被退化病毒感染,为了不让感染蔓延,他让队友砍掉了自己的双手。
但感染已经进入血液。他的断臂末端正在长出灰色的绒毛,脊椎在往外弓起,锁骨在收窄。
他看见兰涯走过来,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已经开始变尖。
“蕉。”他说。
他本来想说别的。兰涯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嘴里发出的音节和他的意志之间已经出现了断裂。他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还是人类的语言,但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那个音节。
[诗人]科尔蹲在一块石头旁边。他是巡海游侠里话最多的人,战斗间隙会写诗,写得不算好,但每次都念得很认真。
熊曾经说科尔的诗比虫群的尖叫声还难听,科尔回了一句“那是你不懂艺术”,然后继续念。
现在他蹲在那里,嘴巴张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他的舌头正在缩短变厚,声带的结构在改变,人类的语言能力正在从他身上被剥离。
他抬起头看着兰涯,眼睛里蓄满了水,嘴巴张开,合上,再张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音节。
“蕉。”
[乐手]科里亚的巨锤扔在一边。锤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锤头砸进泥土里,周围散落着几具已经被砸烂的猿猴形躯体的残骸。
科里亚本人跪在锤子旁边,双手撑在地上,口水从嘴角滴落下来。他的体型是游侠里最大的,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现在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肌肉萎缩,骨架收缩,肩膀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下来。
他抬起脸,下巴上挂着涎水,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意识”的东西了。
“蕉蕉。蕉蕉蕉。”
兰涯站在战场中央,甜腻的空气黏在她的皮肤上。
她想起了那次在匹诺康尼外救助的忆者黑天鹅,以及她身上那道用双针无法治愈的伤口。
她明白了,这是模因病毒,它们不攻击身体,不破坏细胞,不干扰基因序列。
它们直接进入记忆,找到一个人对自己是谁的认知,然后把那个认知替换掉,从“我是人”替换成“我是猴子”,身体只是跟着认知走。当你认为自己是一只猴子的时候,你的身体就会变成猴子。
这不是身体的受伤,这是定义的篡改。
她的时针逆转不了定义。
莉娜和克里斯背靠背站在高地的最边缘。他们的身体还没有出现明显的退化迹象,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蒙着一层雾,感染已经在记忆深处扎了根,正在往上生长。他们用最后残留的清醒意志撑着。
拉曼查站在他们面前。
拉曼查的右臂裸露在外,贪饕的影子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指尖,在甜腻的空气中比平时活跃了数倍。影子在皮肤下面翻涌,边缘不断往外延伸,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兴奋的气味。
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他的左手握着枪,枪口抬起来,对准了莉娜和克里斯。
莉娜看着拉曼查,灰色的雾气后面透出一点光,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老大。”
拉曼查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影子从他的右臂往上爬,他咬紧牙关,左手稳住枪身。
“现在蕉。”莉娜说,“趁我们蕉……还记得自己是谁。”
克里斯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露出喉咙。
拉曼查的枪响了。
两声。
莉娜和克里斯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还没有开始变形。他们的脸保留着人类最后的轮廓,神情安静。灰色的雾气停在了瞳孔表面,没有来得及渗进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