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掀翻桌子,可他没有勇气。


    兰涯问:“想不想来一场爽了再说的天翻地覆?”


    “你想做什么?”丹枫问,声音沙哑。


    “重启持明传承。”兰涯说,“把所有的龙师都打回蛋的状态,让传承彻底重置。”


    丹枫猛地抬起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持明族会大乱,龙师们都成蛋了,仙舟老资历们会暴怒,你可能吃点苦头,我大概以后再也进不了仙舟了。”


    “那你还——”


    “丹枫。”兰涯打断了他,“你必须走。”


    丹枫沉默了。


    “好。”丹枫说,苍青色的眼睛是凝重的狠,对自己的狠,“走。”


    那一夜,兰涯和丹枫联手,做了一件罗浮历史,不,仙舟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


    他们打了所有在罗浮仙舟上的持明龙师。


    在龙师的居所中,丹枫用龙尊的力量压制住对方,兰涯则用一种古老的手法,拿起了大锤。


    一个。两个。三个……


    两个人的速度太快了。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的龙师都已经变成了蛋。


    仙舟的老资历们炸了:“饮月君,你这是干什么?”


    “重启传承。”丹枫说,“旧的龙师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是龙尊。”丹枫的眼睛很冷,“我有,这是我们持明族家务事。”


    老资历们几乎要气疯了:“你这是背叛!背叛持明,背叛罗浮,背叛仙舟!”


    丹枫没有反驳,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角落。


    兰涯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两颗冰冷的星。


    “带走她!”老资历吼道,“她是共犯!”


    云骑军涌了进来。


    兰涯和丹枫被带走了


    拉曼查总算从冰库里出来了,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影子被低温压制住了。他的脸色依然很差,走路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但那双眼睛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兰涯。


    果不其然,没找到。


    “她被关进幽囚狱了。”丹鼎司的医士告诉他,“罪名是扰乱持明族传承。听说会判得很重。”


    拉曼查一脸我就知道,然后他去找了仙舟高层,不是求情,在“义”字面前,头狼从来不求人。


    他只是站在仙舟议事厅里,用他那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每一个高层的脸,真正的高层腾骁将军等人,已经在最前线牺牲了,这里一群苟延残喘的老不死只是酒囊饭袋。


    “你们需要我的时候,”他说,“我交出了贪饕的影子。我的身体里现在还残留着倏忽的血肉,每一刻都在承受丰饶活性的折磨。你们的云骑军死伤惨重,你们的将军以身殉职,你们的龙尊濒临疯狂。”


    没有人说话。


    “她也不是仙舟人,但支援了战场最前线。”拉曼查说,“而你们给她的回报,是幽囚狱。”


    一名高层咳嗽了一声:“拉曼查先生,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兰医师的行为严重扰乱了持明族的——”


    “我知道。”拉曼查打断了他,“我不管你们仙舟持明族的内部事务,我也不管你们的政治斗争。”


    他顿了顿,“我只要公义。”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兰涯不在乎仙舟怎么对她。她在乎的是白珩能不能好好活着,丹枫能不能挣脱枷锁,那些她放在心里的人能不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至于她自己,被关进幽囚狱也好,被上刑也好,她不在乎。


    拉曼查活了九个琥珀纪,见过无数人。有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有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有为了活命出卖一切的。但像兰涯这样的人,从刚认识那天开始,纯粹到一如既往。


    她不是没有感情。


    她只是把感情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不存在。


    但拉曼查看到了。


    在匹诺康尼,当她为了无名客被不公正对待的时候。


    在仙舟,当她固守和白焰的承诺的时候。


    在战场,当她代替白珩冲向倏忽的时候。


    他看到了。


    “兰涯,”他轻声说,“你这个傻瓜。”


    幽囚狱的牢房不大,兰涯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


    景元和拉曼查站在牢门外。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兰涯的语气平淡。


    “来看看你。”景元说,“顺便告诉你几件事。”


    “说。”


    “我把白珩派到远处的星域去执行侦察任务了。等她回来,应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聪明。”


    “还有一件事。”景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持明族那边要求将你移交给他们审判,在公开场合说要让你‘永远消失’,我会尽力周旋。”


    兰涯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三个月后,持明族的审判还没开始,丹枫蜕生了,变成一颗蛋了。


    这就尴尬了,龙师们也都变成蛋了,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


    景元找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兰涯不会被移交给持明族,也不会被无限期关押。她将被“流放”——永远不得踏入仙舟联盟的任何一艘仙舟,否则格杀勿论。


    兰涯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可以走了。”狱卒说。


    她站起来,走出牢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幽囚狱的大门。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三个月没有见过阳光了。罗浮的穹顶光带比战时亮了一些,修复工作似乎进展得不错。不知道是谁在废墟上种了花,空气里甚至还有花香。


    “欢迎出狱。”


    兰涯转过头,看到拉曼查靠在幽囚狱外的一棵树上,手杖点地。


    兰涯颔首:“谢谢你来接我,拉曼查妈妈。”


    船驶入星海的那一刻,兰涯站在舷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罗浮。


    那座仙舟在星海中缓缓旋转,像一颗沉睡的明珠。它的表面还有伤痕,还在流血,但它的心跳还在,它还在活着。


    罗浮在舷窗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颗不起眼的光点,淹没在无尽的星河之中。


    兰涯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白珩的眼泪,想起景元的沉默,想起丹枫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想起黑猫问:“你愿意承担后果吗?”


    我知道,我愿意。


    第33章


    兰涯结束克莱门汀星的委托,回到基地的时候,熊和鸮又在吵。


    确切地说,他们一直在吵,每天会停几次,吃饭的时候停,巡逻的时候停,但只要两个人一对上视线,话题就会自动接回去刚才的争吵。


    鸮抱着手靠在集装箱边,熊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闷响。


    “我他〇的不是要老大死,”熊停下脚步,抬头看鸮,“我是说,他〇的他这样下去迟早撑不住。你看他现在睡的什么东西?他〇的冰柜。零下四十度的冰柜。”


    鸮没接话。


    熊又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但在这间改建过的仓库里,压低的声音反而听得更清楚。


    “影子在他〇的吃他,一天比一天严重。仙舟罗浮回来之后,他连他〇的正常睡眠都做不到。以前只是手,现在他〇的整条右臂都——”


    “我知道。”鸮终于开口,“我每晚都在外面守着。影子会在他睡着之后扩散,从右臂蔓延到肩膀,因为兰医师之前的处理,影子只能在义肢和肉体接缝处徘徊。冰柜能延缓这个过程,体温下降,影子的活跃度会降低。这是他目前找到的最有效的办法。”


    “延缓。”熊重复这个词,“只是延缓,挨千刀的影子还在。你说怎么办?你他〇有办法处理掉影子吗?”


    鸮沉默了。


    “你没有。”熊说,“我他〇也没有。整个巡海游侠都他〇没有。兰医师已经尽力了,但我们总不能看着老大一天天被这东西吞掉。”


    “所以你的方案是?”


    “让他解脱。”


    “怎么解脱?”


    熊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鸮嗤笑了一声:“你看,你连怎么解脱都不知道。杀了拉曼查?影子会怎么样?它已经吞噬过丰饶令使,拉曼查用天弓的约束之力把它锁在自己体内。一旦拉曼查死亡,约束消失,影子会跑出来。一个吞过倏忽的贪饕影子,放出去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熊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他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来,不再说话了。


    兰涯出现在他们面前,星海一样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白光,她说:“我这里还有病人,你们换个更空旷的地方聊,比如外面的荒地。”


    熊叹了口气,鸮后脑勺靠在集装箱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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