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景元说,“从今天起,罗浮云骑军由我指挥。所有洞天的修复工作优先保障民生,先把伤员安置好,再谈其他的。”
校尉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景元独自站在废墟上,风吹起他沾满灰尘的披风。他想起腾骁将军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景元,你比我聪明,但你太心软了。当将军的人,心不能太软。”
心软吗?景元苦笑。也许腾骁将军说得对。如果他不心软,他就不会答应兰涯的计划。如果他不心软,他接受那群老资历们的要求,让白珩去执行那个必死的任务。
但那样的话,白珩就会死。
景元闭上眼睛,他不后悔。即使再选一次,他也会答应兰涯。
因为白珩不应该死。因为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那么广阔的天空要飞。
“兰医师,”景元自言自语,“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白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窗外能看到罗浮的穹顶,巨大的护罩系统已经暗淡了许多,有几处明显的裂痕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你醒了?”
白珩猛地转过头,看到景元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景元?”白珩揉了揉太阳穴,“我这是……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白珩一下子坐了起来,然后“哎哟”一声捂住了后颈,“我的脖子怎么这么疼……”
景元的眼神微微一闪。
“你受伤了。”景元面不改色地说,“在战场上被倏忽的枝条扫到了后颈。医士说需要静养。”
白珩狐疑地看着他:“战场?我又上了战场?”
“你不记得了?”
白珩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我只记得刚下了战场休整,你就叫我过来,我看到了兰妈妈,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景元沉默了片刻。
“你驾驶星槎冲进了倏忽的本体,用贪饕的影子把它吞噬了。”他说,“你是英雄,白珩。整个罗浮都在传你的名字。”
白珩张大了嘴。
“我?英雄?”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啊!”
“战场上的创伤会导致记忆缺失。”景元说,“很正常。你好好休息,过段时间也许就想起来了。”
白珩还想说什么,门忽然被推开了。
兰涯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很苍白,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但那双不再空洞的眼睛盛满了深邃的宇宙。
“景元,”兰涯说,“你先出去。我和她单独谈谈。”
景元看了看兰涯,又看了看白珩,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白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但兰涯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兰涯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淡淡的温柔,但此刻,露出一种决绝和释然。
“兰妈妈,”白珩试探性地问,“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
兰涯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在白珩面前坐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白珩,”她说,“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你可能会生气,可能会难过,可能会觉得我在骗你。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白珩被她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兰涯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她从倏忽之战开始说起,说到高层要求白珩去执行那个必死的任务,说到她不愿意让白珩去送死,说到她找到景元打晕了白珩,说到她戴上欢愉假面假扮成白珩上了战场。
她说了贪饕的影子,说了倏忽的吞噬,说了腾骁的牺牲,说了丹枫的龙狂,说了镜流的断剑。
她说了所有的事。
除了黑猫。
白珩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无法言说的复杂。
当兰涯说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白珩哭了。她扑上来抱住了兰涯,把脸埋在兰涯的肩膀上,放声大哭,哭得像一个孩子。
“你怎么能这样!”她一边哭一边喊,“你怎么能替我去送死!你怎么能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你怎么能——”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你怎么能”。
兰涯僵住了。
她被白珩抱着,感觉到白珩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感觉到白珩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一颗桃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绿色的新芽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慢慢抬起手,放在了白珩的背上。
“别哭了。”她说,声音有些涩,“我没事。”
“你骗人!”白珩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你看你的脸色!你看你的手!你还在发抖!你哪里没事了!”
兰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是欢愉假面和贪饕影子的双重作用留下的后遗症。
她的意识还在恢复中,身体的协调性也远没有回到正常水平。
“会好的。”兰涯说。
白珩又哭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着鼻子说:“那现在呢?拉曼查先生呢?他还好吗?”
“他在冰库里。”兰涯说,“贪饕的影子吞噬了倏忽的大半躯体,他需要用低温来压制。”
“那他会不会……”
“不知道。”兰涯说,“看他自己。”
白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兰涯:“兰妈妈,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妈妈。”兰涯说,“白焰拜托我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帮你搭把手。”
白珩的眼眶又红了:“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白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
“兰妈妈,”她说,“你真是一个傻瓜。”
兰涯微微一愣。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白珩说,“你明明可以让我去死,然后告诉自己你已经尽力了。但你偏不,你偏要自己去扛,偏要自己去当那个送死的人。你不是为了履行对我妈妈的承诺,你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因为在乎我。”
兰涯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她只是在履行承诺,想说她没有感情。
但话到嘴边,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白珩说的是对的。
她在乎白珩。
不只是因为白焰,而是白珩本身就是值得在乎的人。她爱笑,她勇敢,她善良,她是应该翱翔在天空中的鸟儿,而不是早早折翼。
“白珩,”兰涯的声音很轻,“这个秘密只有四个人知道。你,我,景元,拉曼查。保护这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白珩点了点头。“然后呢?”她问。
兰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道正在缓慢修复的穹顶光带。
“然后你就自由了。”她说,“你还是罗浮的英雄,还是云上五骁的白珩。你可以继续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会知道真相,没有人会追问细节。”
白珩沉默了。
“那你呢?”她问,“你去哪里?”
兰涯没有回答。
她做好了履行承诺,付出代价的准备。
第32章
那天晚上,兰涯找到了丹枫。
丹枫被关在丹鼎司深处的一间密室里。不是监狱,但和监狱也差不多。
持明龙师们以“养伤”为名,将他软禁了起来。他们害怕他,害怕他的龙狂,害怕他的力量,害怕他随时可能失控。
兰涯穿过层层守卫,出现在丹枫面前的时候,丹枫正坐在墙角,双手抱膝,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丹枫。”兰涯叫了他一声。
丹枫没有反应。
兰涯蹲下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丹枫的眼珠慢慢转了过来,落在兰涯脸上。
兰涯说:“你要彻底抛弃往昔,离开罗浮。”
丹枫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我离开罗浮。离开我的族人,我的职责,我的一切。就因为你觉得我需要离开?”
“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离开。”兰涯说,“是因为你本来就想要离开。你只是没有勇气说‘不’。”
丹枫的呼吸骤然加重,他想反驳,但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兰涯说的是对的。仙舟政局内斗,甚至影响到了战场,那些老资历们,有不少和持明龙师们暗通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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