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骁看到了这一切,他知道没有时间了。丹枫撑不了太久,镜流的剑也快断了,云骑军的防线已经崩溃了三次。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全是裂缝,刀刃卷了好几处。他看了看那把刀,这把刀跟了他几百年,陪他打过无数场仗,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跟我来。”腾骁对身边的军士说,他没有回头,朝着那棵金色巨树的方向走了。军士们跟在他后面,没有人会问为什么。他们知道将军不会回头,他们也不会。


    腾骁冲进了枝干丛中。他的刀在砍,一刀一刀,砍断那些金色的枝条,砍断那些会再生、会发芽、会重新长出来的枝条。


    军士们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树枝刺穿,被树根勒断,被倏忽的千张脸吞进嘴里。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退回去,他们只是跟着腾骁,前进,前进,前进到最后一刻。


    腾骁终于到了树的中心。那团最亮的光就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不到十步远。他把刀插进地面,刀身没入土中,只露出刀柄。金光从刀身上炸开,像一张大网,从地底升起来,缠住了倏忽的根。


    那是腾骁最后的招数,用自己的生命做阵眼,把倏忽困在原地。


    他的身体开始裂开,从手指开始,皮肤像干裂的泥土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也在裂。他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刀柄,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团光,看着倏忽的本体。它就在那里,他够不到它,但他的网够得到。


    “帝弓啊,请护佑仙舟。”


    他的身体完全裂开了,碎成了光点,散了。刀还插在地上,网还在。倏忽的根被缠住了,树枝在挣扎,但挣不开,那张网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巨龙从金色的茧里挣脱出来,龙鳞上全是血,龙眼里全是疯狂,但他还有最后一丝清醒。


    他听到了腾骁的声音。


    断剑还被镜流握在手里,剑刃上全是豁口。她看着那棵金色巨树,看着那张缠住树根的网,看着插在地上的那把刀。刀柄还在,但握着刀柄的人已经不在了。


    看着那棵被网缠住的巨树,看着那些正在挣扎的枝条,看着那些正在枯萎的树根。所有人都知道腾骁做了什么,他用一条命换了时间,换了让仙舟喘口气的短短几分钟时间。


    时间不多,但的确是足够了。


    就在此时,一艘伤痕累累的星槎从战场的正上方俯冲下来,速度快得惊人。星槎的机翼已经断了一截,引擎冒着黑烟,但驾驶它的人显然不在乎。


    “白珩?”镜流瞪大了眼睛。


    「白珩」坐在驾驶舱里,一只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捧着一轮黑色的太阳。她的脸上挂着白珩标志性的笑容,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诸位,退后退后!让一让!”「白珩」活泼的声音通过星槎的外放喇叭传遍战场,“接下来的画面可能会引起不适,请捂住眼睛。”


    她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某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恐惧,那种远古生物饥饿到极致时连自己都想吃的恐惧。


    贪饕的影子升起。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是一团纯粹的黑暗。但仔细看的话,能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一张大嘴里有无数张嘴,尖牙层层叠叠,大大小小,每一张都在张开、闭合、张开、闭合,像是在咀嚼什么。


    它“看到”了倏忽。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是“看到”。贪饕没有眼睛,它只有嘴。


    它是用“饥饿”来感知世界的,越大的东西,越好吃的东西,就会引起它越强烈的饥饿感。


    而倏忽,是它在漫长岁月中见过的最大的“食物”之一。


    “白珩!”镜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你疯了!这东西会吞噬所有人!”


    「白珩」没有回答,她正死死地握着操纵杆,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贪饕的影子正在“吃”她。


    她能感觉到,那团黑暗正在渗透她的皮肤,正在吞噬她的人性。她的记忆开始模糊,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她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我是谁?


    我是白珩。


    不对。


    我是兰涯。


    也不对。


    我是型号LY……


    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拉曼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星槎的后座。


    “别忘了。”拉曼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兰涯。”


    那声音像一根绳索,将快要坠入黑暗的意识拉了回来。


    兰涯深吸一口气,重新掌控了身体。


    “拉曼查,”她的声音褪去了「白珩」的活泼,恢复了兰涯的清冷,“抓紧了。”


    她猛地推动操纵杆,星槎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笔直地冲向倏忽的本体。


    贪饕的影子在她身后展开,如同一轮黑色的太阳,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倏忽感觉到了危险。


    那些千面千眼同时转向了星槎。千张面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枝条在空中疯狂的摆动,试图阻止这个渺小的飞行器靠近。


    但来不及了。


    星槎已经冲入了倏忽的枝干网络。金色的枝条疯狂地抽打过来,但每一根枝条在接触到贪饕影子的瞬间就会被吞噬,连渣都不剩。


    “就是现在!”拉曼查吼道。


    兰涯猛地拉起了操纵杆。


    星槎在最后一刻向上急转,而贪饕的影子脱离了星槎,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将倏忽的本体整个吞了下去。


    那一瞬间,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一轮黑色的太阳在金色巨树的核心升起,吞噬了所有的光。


    然后,巨大的黑洞在坍缩。


    金色的巨树开始崩溃,那些千面千眼发出最后的嘶吼,但嘶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


    当黑暗消失时,金色巨树已经不见了。


    倏忽不见了,只有角落里几根孤零零的枝条。


    兰涯靠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做到了,白焰。


    第31章


    拉曼查几乎是从星槎上摔下来的。


    “我需要一个冰库。”他对前来的丹鼎司医士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越冷越好。”


    兰涯从后面跟了上来。她的脸色也很差,但比拉曼查好一些。她看了看拉曼查的状态,对医师们说:“照他说的做,找一间最冷的冰库,让他进去,不要打扰他。”


    “可是——”


    “他的身体里有一半的倏忽。”兰涯的语速异常的快,“影子吞噬了倏忽的大半躯体,他需要低温来压制。”


    医师们的脸色全白了。


    丰饶令使的血肉,哪怕只是一小块,也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彻底畸变成怪物。


    拉曼查居然还能保持人形,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们不敢再耽误,手忙脚乱地将拉曼查送进了丹鼎司最深处的冰库。那是用来保存珍贵药材的地方,温度常年保持在零下。


    拉曼查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兰涯一眼。


    “你准备好了?”他问。


    “对,还等着你来捞我呢。”兰涯回答。


    拉曼查点了点头,关上了冰库的门。


    兰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沉重呼吸声。那呼吸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喘息,粗重、紊乱、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景元站在玉界门的废墟上,看着眼前的罗浮。


    曾经繁华的洞天已经面目全非。琼楼玉宇变成了瓦砾,街道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和畸变留下的残骸。云骑军的伤亡报告堆满了他的案头,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名字。


    腾骁将军的遗体没有找到。


    或者说,没有什么可以找的了。


    腾骁将军在最后一刻引爆了自己的命途力量,将倏忽的本体困在了一个有限的空间里,为「白珩」的攻击创造了窗口。他自己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将军。”一名云骑军校尉走到景元身后,声音沉重,“各洞天的损失统计出来了。阵亡云骑军……”


    “报告放这里吧。”景元打断了他。


    他知道数字意味着什么。罗浮的云骑军总兵力十不存一,这四个字不是夸张,是事实。


    “持明那边呢?”景元问。


    校尉犹豫了一下:“饮月君……丹枫大人还在恢复中。龙狂的后遗症很严重,丹鼎司的医士说他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清醒。”


    “但持明族的龙师们似乎有些异动,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


    景元皱了皱眉。他没有追问,因为现在他手头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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