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着这句话,”兰涯直视黑猫的眼睛,“你所谓的‘只有白珩死,丹枫才会离开罗浮登上列车’。这个结论的因果链是什么?”
黑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无论如何,必须达成这个目标,哪怕你不同意,我们也会不择手段。”
兰涯笑了,显然是被气笑了,她平复了一下情绪,保持了冷静,说:“那么我如果又能让白珩活下去,又能让丹枫的转世抛开束缚登上列车,你还会干涉我吗?”
黑猫盯着她看了很久:“你打算做什么?”
兰涯伸手摸了摸鬓角的假面发夹,那面具在她指尖微微震动,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待在我身边见证了那么多,是时候出来帮忙了。”
黑猫总结:“你同意不择手段帮助达成龙尊离开罗浮的目的,但不是通过牺牲白珩。”
兰涯点头。
黑猫问:“你知道不择手段是什么意思吗?”
兰涯又点头。
黑猫再问:“你愿意承担后果吗?”
兰涯坚定地说:“我知道,我愿意。”
黑猫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欢愉假面的力量不是无限的,同时维持两个‘身份’的认知扭曲,哪怕是一会儿,也变得精神不稳定,用一次足够了,别再多用,不然就像阿哈一样,自己是谁都找不到了。”
黑猫消失了。
兰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拉曼查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夹。那枚发夹是阿哈送的,在悲悼伶人的剧场里,面具变成发夹别在她头上,一直没有动过。她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想起阿哈说的话。“医师喜欢什么结局?让你喜欢的结局快一点来,有什么不好呢?”
她把发夹重新别回头上,对拉曼查说:“我们走,路上跟你说,先去找景元。”
兰涯找到景元的时候,他还在驻地里。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星图,图上标着倏忽的位置和云骑军的防线。他低着头,手撑着额头,看起来很累。
兰涯走进去,关上门。景元抬起头,看到她,问:“兰医师,有事吗?”
“我已经知道了,白珩不能去。”她开门见山。
景元看着她,没有说话。
兰涯继续说出计划:“我会替她去。”
景元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兰医师你说什么?”
兰涯盯着景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话说清楚:“我会扮成白珩,捧着影子去吞倏忽。”
景元不愧是白珩说的智多星,秒懂了兰涯的意思,他压低了声音:“你需要我做什么?”
“打晕白珩,把她藏起来,等事情结束了再放出来。”
景元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此时此刻带着一种沉舟破釜的希望,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玉兆:“白珩,有紧急任务,来一趟我这里。”
他挂了通讯,告知结果:“她十分钟后到。”
白珩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飞行服,脸上有灰,额头上有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她看到兰涯在房间里,愣了一下,说:“兰妈妈,你怎么在这?”
兰涯没有说话,上前主动地温柔地抱住了白珩。景元站在白珩身后,抬起手,在她后颈上砍了一下。
一瞬间,白珩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散开,身体软了下去。
景元赶紧帮兰涯一起合力接住她,把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兰涯换上白珩的飞行服。衣服上有白珩的味道,洗衣液和汗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把头发放下来,散在肩上,把阿哈的面具别在头发上。面具在她发间微微发烫,银色的光从她的头顶蔓延到全身。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了,是白珩。蓝眼睛,毛茸茸的狐耳,身材变了,站姿都变了,她试着张开嘴,声音也变了。
面具在模拟白珩的一切。她伸手摸了摸耳朵,毛茸茸的,软软的,会动,放下手,转身走出房间。
第30章
拉曼查在战场后方的一个临时营地里等「白珩」。
他穿着云骑军的铠甲,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仙舟的高层安排他来回收影子,那群老资历们不想跟他说话,他也不想跟这群老不死的说话。
他靠在一堆弹药箱上,右臂的袖子卷着,三枚钉子钉在手腕上。他的手按在最上面那枚钉子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按着,感受着钉帽压进掌心的触感。
影子在下面蠕动,很急切,像一条饿了三天三夜的蛇。影子在等,等它从这里跳出去,等它吞噬倏忽,等它吃饱了,带着丰饶的滋味再回到他身体里。
一阵脚步声响起,拉曼查抬起头,仙舟的几个高级老不死簇拥着「白珩」走来了。忽视了老不死们的车轱辘话,拉曼查只看到「白珩」蓝色的眼睛,以及她坚定的声音。
影子被放了出来,意外乖巧地蜷缩在「白珩」的手里,「白珩」在老不死们的目光中登上星槎,拉曼查作为要回收影子的,上了另一艘星槎,紧跟其后。
兰涯肯定阿哈是卖力气了,欢愉假面除了模仿了白珩的外貌声音,竟然连开星槎的技能也一起模拟了。
这是她第一次上手开星槎,开得如此丝滑。战斗星槎里只有她和贪饕的影子,刚才在下面还异常乖巧的影子,现在在她掌心里跳动,像一颗活的心脏,又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在寻找母亲的体温。
“母亲……”影子的声音从她手心里传出来,很轻,很细,像婴儿的呢喃。
“母亲,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兰涯没有理它。影子在她掌心里慢慢膨胀,黑色的触须从她指缝间钻出来,缠着她的手腕,凉凉的,滑滑的,像蛇。
“母亲,你知道他有多想你吗?他每次看到你,心跳都会变快。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都知道。”
兰涯的手指收紧了,没有理会影子。
影子的触须缠得更紧了,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在拥抱她。
“他不敢说。他怕你走。他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他在被我侵蚀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影子的声音在笑,阴冷的,潮湿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
“母亲,你让我吃了你吧。你让我吃了你,你就永远在他身体里了。你就不用走了。你就不用消失了。”
兰涯低头看着那团黑色的影子,冷漠地说:“你吃不了我,你吞不下。”
影子的触须缩了一下,然后又缠紧了。
“母亲,你真狠心。”
它不再说话了。
战场上的情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腾骁将军已经亲自上阵了。
他率领着最后的云骑精锐,在玉界门残存的阵地上与倏忽的枝干搏杀。每一刀斩下,都会有一根金色的枝条断裂,但断裂的枝条不会死,它们落在地上,立刻生根发芽,长出更多的枝条。
“该死!”一名云骑军士吼道,“这些东西根本杀不完!”
“不是杀不完,是杀得不够快!”另一名军士喊道,“将军,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援!”
腾骁没有回答。他正在盯着那道金色巨树的心脏位置,那里有一团比周围更加明亮的光,像是树的核。如果他没猜错,那应该就是倏忽的本体所在。
但他够不到那里。倏忽的枝干层层叠叠,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穿越的屏障。
“饮月和镜流呢?”腾骁吼道。
“他们还在侧翼!但饮月君的状态不太对——”
话没说完,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撕裂了战场。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战场的左侧,一条青碧色的巨龙拔地而起,鳞片在炮火的光芒中闪烁着冷冽的光。那是丹枫的龙形。巨龙的身躯上有无数道裂痕,裂痕中渗出金色的光芒,那是龙狂的征兆。
“龙狂……”腾骁的脸色一沉,“他撑不住了。”
巨龙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巨大的龙爪撕裂了数十根金色的枝条。
但倏忽的反应更快,那些金色的枝条像活蛇一样缠上了巨龙的身体,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层层叠叠,将巨龙裹成了一个金色的茧。
“丹枫!”镜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道剑光划破长空,镜流踏剑而来,剑锋所过之处,金色的枝条纷纷断裂。但倏忽的枝条实在太多了,斩断一根,长出十根,斩断十根,长出百根。镜流的剑再快,也快不过丰饶的“生”。
“镜流!”巨龙的口中传出丹枫沙哑的声音,“走!别管我!”
“闭嘴!”镜流一剑斩断缠住龙颈的枝条,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要是死在这里,我饶不了你。”
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痛苦之下是更深的绝望。
“镜流,我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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