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敲不重,声音却很脆,景元捂着脑门哎呦了一声。他揉了揉额头,忽然坐直了身体,转头看着兰涯:“兰医师,你和巡海游侠很熟对吧?”
兰涯颔首。
景元的眼睛亮了起来,金色的瞳孔在灯笼的光里像两颗暖黄色的刚玉:“那你给我讲讲领猎人拉曼查诛杀诛罗的事可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兴奋,像小孩问大人要糖吃。镜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说他幼稚。
兰涯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不太会讲故事,尤其不会讲那种英雄故事。她记得诛罗之战的血和灰,记得港口里伤员的呻吟,记得拉曼查蹲下来和她平视时眼里的疲惫。她犹豫了一下,正想说“我不太会讲”,应星开口了。
应星放下手里的锉刀,抬起头看着景元:“我见过拉曼查先生,在朱明。怀炎将军让我重新为他打造东西。”
景元转过头看着他,问打造什么。应星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兰涯,兰涯没有说话,她知道是什么,三才钉,拉曼查手腕上那三枚用来封印影子的钉子。应星说的应该就是那件事,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地没有说出来。
她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尝试转移话题,讲了铁尔南的故事,那位又是无名客又是巡海游侠的豪杰。
她很不会讲故事,就像在米哈伊尔面前讲那样,没有修饰,没有煽情,但讲到铁尔南在战场的星空下说“去看看我们曾经拼命守护的那种安宁与美好”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丹枫举起杯子:“敬英雄。”
大家也跟着举起了杯子:“敬英雄。”
兰涯看着这位罗浮龙尊,想起我见在灰扑扑的小行星上说的话。
“仙舟罗浮的龙尊,必须彻底抛开往昔的束缚,在规定的时间点登上列车。”
原来就是这位吗?
饭桌上气氛开始浓烈了,应星终于开口问兰涯:“兰医师,你那双针,是什么材质?”他显然惦记了很久。
兰涯干脆拔下来大大方方地递给了应星,应星一脸惊讶,小心翼翼地捧着看了又看,一会儿说看着不像仙舟的金属,一会儿又说也不像公司的合金,接着开始嘀嘀咕咕一些兰涯听不懂的术语,周围几位显然已经习惯了。
末了,他说如果能让他测一下成分,他也许能仿制。
白珩吐槽仿制了也没用,兰妈妈的针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应星回应自己知道,但好奇,他见过很多金属,没见过那种光泽。
饭过三巡,酒也过了三巡。不,丹枫只过了一巡,他喝了第一杯酒脸上就红扑扑的了,应星笑话他人菜瘾大。
白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对着兰涯:“兰妈妈,我再敬你一杯。敬你救过我爸,救过那么多云骑军。”
其他人也跟着举起了杯子:“敬医师。”
这搞得兰涯有些不好意思,白珩把茶喝了,放下杯子,耳朵抖了抖:“我爸说你救他的时候,倏忽的瘴气已经蔓延到胸口了,丹鼎司都放弃了,你来了,两针下去,他就活了。他说那时候看到你的针,觉得那不是什么医疗器械,是两颗星星。一颗金色的,一颗银色的。”
饭后,白珩送兰涯下楼。走到巷口,白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兰涯。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仿佛没喝酒也有了红晕。
“兰妈妈,你觉得我又当云骑军又当无名客怎么样?”
兰涯觉得小狐狸可爱极了,不待兰涯回答,白珩抱了抱兰涯,松开,转身跑回巷子里,耳朵在后面一抖一抖的,消失在红灯笼的光里。
兰涯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她想起白焰说“搭把手”,想起我见说的那句“必须彻底抛开往昔的束缚。”
她不知道丹枫要抛开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登上列车。但她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29章
战鼓声从玉界门的方向传来,沉闷如心跳,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胸口。
罗浮仙舟的天已然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天际不再是流转星云的光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蠕动着的、暗红色的血肉穹顶。
那是倏忽的枝干,金色的枝条如同活物的血管,深深扎入洞天的壁障,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兰涯站在残垣之上,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云骑军阵列,投向远处那道几乎遮蔽了半面天际的庞大身影。
那确实是一棵树,主干粗壮得足以吞没整座洞天,枝干分叉之处,生着密密麻麻的眼睛,表面流动着无数张面孔,那些面孔时而舒展成痛苦的嘶吼,时而紧缩成诡异的微笑,千面千态,无一刻停歇。
丰饶令使「倏忽」。
之前玉阙仙舟那场被仙舟历史成为第二次丰饶民战争中,「倏忽」还算退居二线,由丰饶民上阵。但这次不一样,「倏忽」亲自上阵了。
这位丰饶令使带来的并非死亡,而是一种扭曲的比死更可怕的生。
死至少是终结,而倏忽所赐予的生,是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长出不属于自己的器官,看着战友的脸在树干上对你微笑,看着脚下的地面变成一块还在搏动的巨大脏器。
「倏忽」是为了建木来的。云骑军的第一道防线在第一天就崩了。
枝干的触须扫过来,阵地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星槎碎成片,建筑塌成废墟。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还没站稳,下一波根须扎进罗浮的地底,像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第二天,罗浮半数的洞天被摧毁。第三天,云骑军的伤亡报告送到了将军腾骁的案头。十不存一,不是夸张,是数字。
腾骁将军离开案头,离开议事厅,已经领兵站在了战线最前面。
“兰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从步伐的节奏和呼吸的频率,她就知道是谁。
拉曼查。
他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受仙舟委托,本着游侠和仙舟同走巡猎命途,之前的友好合作,以及仙舟对于游侠,特别是拉曼查本人的帮助,他是必须要来的。
此刻拉曼查的脸色非常阴沉,如果放几个琥珀纪以前,他早就开始展现巡海游侠特有的“鸟语花香”了,但现在他忍住了。
仙舟高层在紧急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方案。巡海游侠的领猎人拉曼查手臂中封印着贪饕的影子,拥有吞噬一切的能力。如果能把影子投放到倏忽的核心位置,让它吞噬倏忽,罗浮就有救了。
看似是非常完美的办法,但这个方案遇到了部分派系高层的反对,理由非常可笑:拉曼查不是仙舟人,他是一个外人,一个游侠,一个不在仙舟体系内的人。让一个外人带着古兽的影子出现在战场上,仙舟脸面何在?
各个派系吵了整整一天,没有人反对用影子,但不少“老资历”都反对让拉曼查本人出现在战场上。
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妥协:影子可以用,但不能由拉曼查来用,需要一位地道的仙舟战士,一位对仙舟的忠诚毋庸置疑的人,捧着影子前往战场。
人选指向了白珩。她是云上五骁之一,战功赫赫,绝佳的人选。
拉曼查正是来告诉兰涯这个仙舟高层传达的决定,他估计兰涯早就有预感了。
听完拉曼查的告知,兰涯不说话。
但拉曼查看到兰涯肉眼可见地拧起了眉,手紧紧地握着,在颤抖。这是他从未在兰涯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不同意。”兰涯开口了,“白珩不能死。”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在风中拜托自己“搭把手”的白焰,听到了自己郑重的承诺,她忽然感觉到意识一阵眩晕,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东西包括拉曼查都在变淡。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发现自己的意识在另一个地方。
天与地都是茫然的宇宙,踩着脚下的碎石,前面有一点金光,这是命途狭间。
一只黑猫走过来,步伐很慢,尾巴竖着,瞳孔是莫比乌斯环的形状,眼睛是金色的,眨了眨,又变成了蓝色。它走到兰涯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
“我见。”
兰涯冷冷地说,看到第一眼,她就已经明白这个时间点我见出现的原因了。
“白珩死后,丹枫为了复活白珩,造成了饮月之乱。”黑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正是这场饮月之乱,他众叛亲离,蜕生后在新一世以‘丹恒’的名字上星穹列车。”
“够了。”
兰涯的声音不大,但黑猫停下了。
因为它感觉到了一种从未在兰涯身上出现过的情绪。
愤怒。
“我不接受。”兰涯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接受这个定量。”
黑猫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这不是你接不接受的问题。”黑猫说,“我上次跟你说过,仙舟罗浮的——”
黑猫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兰涯毫不客气地打断:“仙舟罗浮的龙尊,必须彻底抛开往昔的束缚,在规定的时间点登上列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