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妈妈,我以后想去很多地方。”白珩说,“我不想只待在仙舟,我想周游宇宙,坐我自己的飞行器,飞到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看没看过的东西,然后把看到的都写下来,写成一本超级厚的游记。”


    她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大概有一尺宽。


    “这么厚。不,这么厚。”她又张大了些,“里面要写我见过的每一颗星球,每一个港口,每一片星云。”


    兰涯听着,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等等,怎么和白珩在一起会生出这四个字来?不对,重来,是以前。她以前没有过这种想法,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哪里、看什么、写什么,只是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从一个伤员到另一个伤员。


    白珩蓝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兰妈妈,你在宇宙到处救人,有没有看到特别值得推荐的星球?就是那种特别美的,去了不想走的那种。”


    兰涯想了想,她去过很多星球,但大部分是战场。她记得那些星球的废墟、焦土、尸体、呻吟。


    她记得美的东西吗?她记得,不过那些美不是星球的,是人类的。是人类在困境中团结一心的意志,是人类如流星般前赴后继,用自己的牺牲换取胜利。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战场上。”兰涯说,“没有什么美,只有伤员和死人。”


    刚说完,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僵硬了,白珩在问她美的东西,她给了一堆废墟和尸体。


    她有点尴尬,张了张嘴,想补救一下,不知道该补充什么。果然,她不太会聊天,尤其不会聊这种轻松的、关于“哪里好玩”的天。


    白珩笑眯眯地晃晃耳朵,说:“没关系,兰妈妈去的都是战场,战场当然不好看。我来推荐。”


    白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各种纸片,有便签条、收据,甚至还有一张飞行士食堂饭卡。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稿子。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涂改了,旁边画着小插图。


    “这是我写的,叫《涯海星槎胜览》。目前只写了朱明仙舟。”白珩把稿子递给兰涯。


    “朱明的锻造工坊特别多,整颗星球都是铁锈味,但他们的早茶好吃。有一种蒸团,里面包着腊肉和香菇,咬一口油汪汪的,我一顿能吃五个。”她说着吞了口口水,好像那蒸团就在眼前。


    兰涯接过稿子翻了翻,白珩的字很好看,笔画有棱角,像她这个人,干脆利落。稿子的空白处画了几幅小画,一幅是朱明的锻造炉,炉火画得很旺,火星子飞出来;一幅是朱明的街市,两边摆满了摊子,摊子上画着各种形状的兵器;最后一幅是一碟蒸团,画得比前两幅都认真,蒸团的褶子都画出来了。


    “我只写了朱明。”白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心虚地舔了舔嘴唇,“本来计划写玉阙的,玉阙我也去了,但回来之后一直忙着训练,没空写。后来又想写曜青,曜青是我老家,能写的更多,但也没空写。”


    她把稿子从兰涯手里拿回来,叠好,夹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我以后会写的,把每一艘仙舟都写一遍,再以后等战争结束,我就出去当个无名客,把所有星球都写一遍。”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声音又亮了起来,眼睛也亮亮的,让兰涯都不自觉地带着温柔的笑意。


    第28章


    兰涯在罗浮住了几天,才知道白珩的含金量。


    走在罗浮的街道上,饭馆里,茶楼里,兰涯陆陆续续听到了白珩的名字,和她绑在一起的那些名字,以及那些被刻在功勋簿上的事迹。


    驱走攻入塔拉萨的步离人舰队,是白珩第一次配合执行大型任务。那支步离人舰队在塔拉萨星系附近劫掠了好几年,联盟派了几批人都没打下来。


    白珩开着她那架改装过的侦查机单枪匹马钻进了舰队的防御空隙,把他们的补给线标得清清楚楚,联盟军顺着她标出来的路线一路打进去,舰队散了,步离人退了。那年白珩刚刚正式成为飞行士。


    破坏丰饶联军中慧骃族与造翼者的同盟,是白珩和镜流一起干的。


    慧骃族擅长地面战,造翼者掌控着制空权,两家联手之后丰饶联军的攻势猛了好几倍,联盟派了好几批人都拆不散这个同盟。


    最后是白珩想了个法子。她开着飞行器在造翼者的领空上飞了好几圈,故意被追着打,把造翼者的主力引到了慧骃族的防线后方。


    慧骃族以为造翼者要抢地盘,造翼者以为慧骃族在背后捅刀子,两家打起来了,同盟自然就散了。镜流说白珩这个法子太损了,白珩说损什么损,管用就行。


    解围玉阙仙舟,并击溃活体星球「计都蜃楼」,是云上五骁第一次全员出动。「计都蜃楼」是一颗会移动的星球,表面全是丰饶民的巢穴,它朝着玉阙仙舟的方向漂过来,速度不快,但挡不住。联盟试过用舰队拦截,计都蜃楼直接吞了舰队。试过用火力轰炸,炸掉的巢穴很快又长出来了。


    白珩在「计都蜃楼」附近蹲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它的核心位置。景元制定计划,丹枫说服龙师,持明云吟士与仙舟云骑军并肩作战,和镜流负责开路,应星负责破开核心的防御。


    核心击碎之后「计都蜃楼」停了,不再移动,巢穴也慢慢枯萎了。


    这些事罗浮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茶馆里说书的讲过,学堂里先生讲过,巷口下棋的老头也讲过。


    但他们讲的和兰涯听到的不太一样,说书的把白珩讲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老头们把白珩讲成一个运气好的丫头,只有云骑军的年轻军官们把白珩讲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兰涯觉得后者更像她认识的那个白珩。


    白珩说要请兰涯吃饭,把她的朋友们都叫来。她借了朋友开在长乐天的私房菜馆,菜馆不大,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红灯笼。


    白珩站在门口等兰涯,穿着淡紫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耳朵和尾巴都一晃一晃。


    饭局定在楼上,房间里一张圆桌,六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到长乐天的街景。白珩先进去,兰涯跟在后面。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这是镜流,云骑剑首。”


    镜流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刀锋扫过来。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微微点头:“兰医师,久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是景元,我们的智多星。”


    白珩指了指旁边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景元穿着云骑军的制服,头发是银白色的披在肩上,眼睛是金色的,带着笑意。他正在吃茶点,嘴角沾了碎屑,看到兰涯赶紧站起来欠身,行了小辈礼。


    “这是应星,仙舟「朱明」历史上最年轻的「百冶」。”


    白珩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拿起酒壶的男人。应星低着头倒酒,听到白珩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把酒壶搁下,点头致意:“您好,医师,辛苦您关照白珩。”


    “这是丹枫,仙舟「罗浮」的龙尊。”


    白珩最后指了指坐在窗边的人。丹枫穿着深青色的长袍,墨色的头发很长,还有一对龙角。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看着窗外。听到白珩叫他,他转过头来看着兰涯,颔首:“医师,久仰,听昆冈君提到过您。”


    昆冈君是仙舟「玉阙」的龙尊,兰涯本人其实一次都没见过对方,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白珩拉着兰涯在中间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兰妈妈,这些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你在罗浮有什么事,找他们就行。”


    小狐狸又端起杯子站起来:“今天请兰妈妈吃饭,感谢兰妈妈以前照顾我妈,也感谢兰妈妈来看我。我先干为敬。”她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了。


    镜流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说:“喝茶不喝酒?”


    小狐狸狐假虎威:“兰妈妈不喝酒,我得陪着。”


    菜一道一道地上。白珩点的都是罗浮的特色菜,有鲜奶热炒、肉桂香排、豉油蒸鸡、紫芋扣肉、鲫香肉丝,还有一大碗月华鳞虾羹。


    白珩夹了一块紫芋扣肉放在兰涯碗里,说这个好吃,肥而不腻。兰涯吃了,确实好吃。


    景元很会预热气氛,在讲他最近遇到的一个案子,有个商人报假案骗保险,被他查出来了,那人跪在地上求他别上报,他说不行,那人就说自己和仙舟某某高层有关系,想托关系走后门。


    镜流说报假案的人多了,托关系也多了,那人说自己和仙舟某某高层有关系,我还说自己是古国皇帝呢。她又问怎么处理,景元说按报假案处理了。


    镜流说怎么不按诈骗处理,你以后当将军,不能这么心软。


    景元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师父,我不当将军。我要当巡海游侠。”


    镜流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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