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目光,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清亮见底,倒映着窗外的云海。


    “玉阙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丰饶令使倏忽虽退,却未彻底覆灭,仙舟仍需守护。”竟天语气重新变得沉稳,“医师手中的双针之力,是机缘,也是未知的变数。无论医师走在哪条路上,愿守住初心,莫要被宿命裹挟。”


    听竟天这么说,兰涯不由问:“太卜常被宿命裹挟吗?”


    竟天抿了一口茶,老神在在地说:“我测算出自己将会断绝在弟子手中,即便如此,我也依然遵循着命运的安排。哎,测算得越多,命数就越少,我们卜者的常事罢了。”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所算的未来说出来,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只有“就是这样”的自然而然。


    兰涯忍不住再问:“你知道是哪位弟子吗?”


    “她尚未出生呢。”竟天慢悠悠地添茶,茶壶倾斜,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中打了一个旋,然后安静下来,“以后医师若是见到我那弟子,也好帮我劝一劝她,告诉她为师并不责怪她,只是命数而已。”


    他放下茶壶,动作很轻,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个很细很细的“咔”声。


    “不过现在么……”竟天举杯示意,“医师的故人来接人了,我也不久留医师,还请自便。”


    故人?


    兰涯顺着竟天的示意转过头来,看到茶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拉曼查。


    他一身风尘仆仆,显然刚从玉阙以外的地方赶过来。风衣的下摆沾着灰,靴子上有泥,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一个跑了一段很长的路、刚到终点的人。


    按竟天的说法,他是来接自己的,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玉阙仙舟?


    走出茶室,兰涯这么问道。


    拉曼查看到安然无恙的兰涯,放了大半的心。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解释道:“我正好在朱明仙舟。神医有所不知,你的名号在这次战后响彻仙舟,寰宇皆知。”


    果不其然,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一脸状况外、满头问号的兰涯。


    “外面现在各种传言沸沸扬扬。”拉曼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有人说你是巡猎星神派下的令使,身负天弓赐福,所以才能轻易化解倏忽的瘴气。有人说你是活了万年的迷思行者,遍历寰宇,藏着起死回生的秘术。还有人说,你根本不是孤身一人,而是隶属于博识学会,是博识学会暗中培养的底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有夸张的,传言博识学会早就知晓你的身份,派你去医学院学习,本就是为了借你的力量巩固与仙舟联盟的关系。”


    拉曼查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兰涯的表情。兰涯一脸平淡,只是听到“博识学会”的时候,掏出了手机。


    “怎么?”拉曼查问。


    兰涯一边发消息一边说:“按照人类的说法,利用良好的医患人际关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按下发送键,很快获得了回复。她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好了,我给战略投资部的病人发了个消息,让他们控制一下流言。”


    拉曼查摊了摊手。“公司这个时候意外的好用?”


    “公司也不是房间里假装视而不见的大象,该用用。”兰涯说着,看向拉曼查,“拉曼查妈妈来玉阙仙舟,就是为了接我?”


    拉曼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半晌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我……你……我……哎哟!”


    玉阙仙舟的战火渐渐平息,这座历经劫难的仙舟即将重新起航。


    博学士军团已经回程了。碍于身份和流言,以及和白焰的约定,兰涯干脆暂留仙舟,毕业证也不要了。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那张纸,她需要的东西已经在课堂上拿到了,剩下的那些课程,比如医院管理、医疗法规、医疗保险理赔,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必要去学。


    结果没几日,医学院就发来了兰涯和白焰两人的毕业证书。


    白焰引用了仙舟古话说:“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她的狐耳抖了抖,嘴角撇着,表情像是一个吃了酸橘子的人。


    可惜以兰涯四舍五入等于没有的读空气技能来说,她也不明白医学院在白焰嘴中的“前倨”在哪里,“后恭”又在哪里。


    这件事已经不足以让兰涯留心了。难得享受这身体不疼的时光,她流连于丹鼎司的书库中。


    丹鼎司的书库很大,书库里的空气带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她在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完全没有注意到白焰最近早出晚归,一脸高深莫测,不,狐狐祟祟。


    第19章


    直到半个月后,白焰神秘兮兮地拉着兰涯来到了丹鼎司后院的房间。


    真相大白。


    丹鼎司与云骑军的姑娘们等在那里,还有衣架上一套精致的衣裳。


    牵头的是丹鼎司的医士青禾与云骑军的校尉苏湄,为了表达对兰涯的感谢之情,姑娘们商议了半日,决定亲手为兰涯定制一套衣装。


    摒弃了仙舟服饰中常见的华丽云纹、垂坠流苏与繁琐配饰,不要什么华丽的仙舟朝服,也不要繁琐的礼仪服饰,只求一套简约利落、便于行动、又能藏着她们感谢心意的衣服。


    姑娘们先拉来白焰,然后召集了丹鼎司擅长女红的医士,还有云骑军中手艺精巧的姑娘,一起商议衣装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领口要不要加边,袖口要不要收束,衣摆要多长才既方便行走又不显得局促。有人画了十几张设计图,每一张都被讨论过、修改过、然后推翻重来。


    在颜色的选择上,她们争论了许久。最终选定了黑、蓝与银白三种颜色,做渐变处理,领口以沉稳的黑色为底,缓缓过渡到深邃的蓝,再到衣摆的银白。层层递进,低调又高级,既不张扬,还能在光影下泛着独特的光泽。


    衣料的选择上,她们费尽心思。从战后玉阙仙舟仅有的库存中搜罗来灵蚕丝。这种丝线质地柔软,却异常耐磨,透气性极佳,无论是奔走战场还是日常行走都不会束缚行动,更不会因长时间穿着而感到不适。灵蚕丝本身带着淡淡的莹光,与渐变的颜色相融,在阳光下会泛着细碎的光泽,不刺眼,却足够动人。


    虽然摒弃了繁复的纹样,可姑娘们依旧在细节处藏满了心意。封腰处,她们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用金线填充,内里花蕊用银线勾勒,那朵花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看到了就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领口处做了简约的交领设计,边缘用银线滚了一圈细细的包边,既利落又精致,不会显得呆板。衣摆处微微放宽,便于行走与奔跑,袖口也做了束口设计,避免了行动不便的困扰。


    为了让衣装更贴合兰涯的身形,白焰趁着兰涯不备,悄悄量下了她的尺寸。她量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量了好几遍,生怕出错。反复修改裁剪,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差都要重新调整。足足忙碌了半个月,这套衣装才终于完成。


    现在是送上心意的时刻了。


    兰涯被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感动到了。她的指尖抚过细腻坚韧的灵蚕丝,触感温润,像摸到了清晨的露水。渐变的黑、蓝与银白在光线下晕开柔和的光泽,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银河。


    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姑娘们的用心,处处皆是真诚。往日里平淡的眼眸此刻泛起了暖意,她习惯了独自前行,从未想过,自己竟能被这般记挂、这般珍视。


    兰涯嘴角扬起,眼睛里多了几分人间的柔软。她抬头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姑娘们,声音格外清晰:“谢谢你们,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很珍贵。”


    白焰笑着催促:“快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兰涯换上了姑娘们为她定制的新衣,从内室里走出来,姑娘们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阳光洒在她身上,瞬间照亮了那身衣装,黑色沉稳大气,深蓝深邃内敛,银白清冷灵动,层层渐变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突兀。灵蚕丝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莹光,如同星屑落在衣摆上,熠熠生辉。


    兰涯耳边似乎响起了阿哈的声音:“好好好,这身衣服一看就能进卡池!”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面具发夹,面具装死不动,像一只在冬眠的熊。


    姑娘们笑着招呼兰涯一起去聚餐。白焰拉着她的手,众人走出丹鼎司。走到半路,白焰想起要去取预约好的奶茶,便急急地招呼苏湄一起去取,两个人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兰涯一个人跟着姑娘们,漫步在玉阙仙舟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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