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老医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的不甘与执念,“我只是……只是记录……这等异端医术,违背药王慈怀大道……”
“可她确实救活了……救活了那么多我们救不活的人……”那个医士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动摇,又像是在害怕。
“那又如何?”老医士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暗光。“没有丰饶赐福,没有药王慈怀,再好的医术也是旁门左道,是异端!我们丹鼎司昔日的荣光,就是被这些异端毁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咬牙切齿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人用锤子砸碎了,碎屑飞溅,扎进肉里。他们的声音极低,如同蚊蚋,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他们不敢公开指责兰涯“异端”,因为在仙舟联盟,“丰饶”才是异端。
他们不敢大声抱怨,更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他们就是丹鼎司内部,残留的、暗地怀念丰饶、信奉药王、私传秘传的旧部。
在公开场合,他们必须和所有人一样,高呼“帝弓护佑”“铲除寿瘟”。
可在心底,在私下,他们依旧坚信,只有丰饶药师的力量,才是真正的“慈怀”,才是最高明的医术。
他们无法接受,也不敢反抗,只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记录、暗暗腹诽、眼神冰冷、心怀怨怼。
“……此法诡异,不循常理……”老医士继续在纸上飞快写着,字迹潦草而偏执,“……长此以往,必乱医道,惑乱人心,是为异端……”
“师兄,别写了……有人看过来了!”
几名医士慌忙收起纸笔,低下头,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转身装作去救治伤者,可眼底的阴霾与反感,却久久不散。
有了博学士军团的援助,外面的战火渐渐平息。炮火声越来越稀疏,像一场快要结束的雷雨,雷声从头顶移到了天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战地医院的忙碌也渐渐平息,伤者越来越少,呻吟声越来越低,大殿里的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粘稠,多了一些空旷的回声。
兰涯送走了最后一名痊愈的云骑,指尖的双针早已收起,被她插回了发间。看着那个云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步伐还有些蹒跚,但脊背是直的。她忽然明白了阿哈所说的提供每天一碗热汤的补给背后的含义。
一只手伸过来。“喝口水吧,你到现在没有休息过。”是白焰,以及她的笑容。
“谢谢,你也辛苦了。”兰涯接过了水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喝水了,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她只觉得水是甜的,比桃子甜,比红豆汤甜,比冰激凌甜。
白焰又递上一个包子。包子温温的,不是刚出锅的那种烫,而是放了一会儿、刚好能入口的那种温度。
“本来想带你去吃鼎镬,不过当下这情况,只能吃包子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约定的小孩。
狐人少女托着腮,看着兰涯吃包子,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像是撒娇一样抱怨着:“你瞒我好久啊。”
兰涯抬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抱歉,”她轻声说,“因为我本人实在没有什么医学知识,所以才选择听课,不想顶着这个称号惹来非议。”
白焰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坚定的笑容。
“我懂。”她说,“不管你是绝境医师,还是我的同学兰涯,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丰饶民的退去,给玉阙仙舟留下了满目疮痍。
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卜者,在云骑士兵的引领下,缓缓走进战地医院。
他须发皆白,但不显年老,额间有一道淡淡的法眼印记,行走间步伐沉稳,周身萦绕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沉静气场。
周围的仙舟人都忍不住站起身,卜者向兰涯致意,自我介绍:“我是玉阙仙舟的太卜,竟天。兰医师,多谢你救下玉阙万千生灵。”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没有太卜的居高临下,只有发自内心的感谢。
兰涯回礼,语气平淡:“我只是做了医者该做的事,无需多谢。”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感谢,无论是战场废墟,还是仙舟绝境,救人,从来都是她的本能,无关身份,无关回报。
竟天抬手,发出邀请:“医师忙碌许久,还没尝过玉阙的茶,请。”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不卑不亢,不亲不疏,恰到好处。
这种邀请,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兰涯干脆从善如流,跟着竟天前往茶室。
第18章
玉阙仙舟太卜司的茶室隐于琼楼一角,能在战火中完好无缺,可见玉阙太卜的实力。
室内陈设简洁,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盏莹白,像一圈凝固的月光。沸水注入时,茶香混着仙舟特有的灵草气息漫开,那味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窗外云海翻涌,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与煮茶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仙舟独有的韵味。
两方坐下,竟天开口,声音低沉而舒缓:“我代表玉阙上下再次感谢医师。若无医师相助,玉阙的伤亡数量会更大。”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兰涯注意到了。
兰涯不说话。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竟天还有话要说。
太卜请她喝茶,不是为了说一句“谢谢”。谢谢在战地医院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再带到茶室里来说。茶室里的茶,是用来配更重的话的。
果然,竟天直起身。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向后靠了靠,脊背挺直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目光紧紧锁住兰涯,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片刻后,他开口了,话语一针见血,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你是终末命途的行者。你是厄兆先锋吗?”
“厄兆先锋”四字如同冰锥,骤然刺入空气。
厄兆先锋是由「终末」星神麾下令使组建的预言派系,他们以践行「四末说」为使命,认为四条命途的交织将引动银河的终末结局。
在仙舟,这个名字很少被提起,不是因为没人知道,而是因为知道的人都不太想提。终末命途的追随者总是和“预言”“毁灭”“结局”这些词绑在一起,像一群在婚礼上谈论葬礼的人,不讨喜,但说的往往是对的。
兰涯神色未变。她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惑。她只是平静地迎上竟天的目光,摇头:“我不是厄兆先锋。”
竟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表情像是一个猜到了答案的人,在听到答案被说出来时,不是惊喜,而是确认。
他没有追问,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依旧残破的天穹,语气带着几分玄奥。
“我以十方光映法界卜算你的轨迹,只见一片混沌,却有终末的微光萦绕。”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语言。
“再观医师的双针,想来其中一针是时钟上的所得,故而能溯回躯体的时间,停止伤势蔓延。又闻丹鼎司医士称,你自己所说,伤者只能解一时之痛,未来不知何时,定会迎接同样的命运。故而,我猜医师乃是终末命途行者。”
兰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很多长期使用工具的人,手指上都会有薄薄的茧,比如白焰握笔,游侠持枪。这双手经历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此外和白纸一样干净。
这些年来,她周游星际,救死扶伤,见证过战火纷飞,见证过生灵涂炭,见证过生命的脆弱与坚韧。无数人问过她的命途,她自己也无数次问过自己:究竟走在什么命途上?
是巡猎?她救的是巡猎命途上的游侠和云骑,但她没有浓烈的恨意。
是终末?她的针能逆转时间,但她不是为了预言终末,她是为了推迟死亡。
是开拓?她走过很多地方,但她没有列车,没有银轨,没有同行者。
她不知道。
兰涯没有回应竟天关于终末命途的论断,只是说:“我从未想过自己是什么命途,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条命途。”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假如非要给我的前行之路定一个名字,若有个命途叫兰涯,那我或许就走在这条命途上。”
这句话没有丝毫矫情,只有最真实的坦然。
她不觉得自己属于任何一条既有的命途,她的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脚踩出来的,不是从哪个星神那里借来的。
竟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意里有释然,也有赞许。
他研究宿命一生,坚信万物皆有定数,却从未想过有人能跳出命途的桎梏,以自身为途,随心而行。
“好一个命途叫兰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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