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仙舟巍然矗立如亘古仙山,琼楼连绵似玉砌。云海缭绕间,青瓦覆顶的楼宇层层叠叠直抵天际,飞檐翘角衔流云。


    哪怕经历了战争,这里也步步是景。街边的铺子有些已经重新开张了,卖包子的、卖茶的、卖药的,店主们在门口招呼客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转过这个弯,兰涯抬眼看见不远处的街角,拉曼查正站在那里。


    他的表情很奇怪。平日里从容洒脱的他,今日竟没有挥手打招呼。他的手垂在身侧,像是忘了怎么抬起来。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看一眼兰涯,又移开,看一眼,又移开,像一只被探照灯照到的小狗,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这让兰涯更奇怪了:“你怎么了?”


    拉曼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了干巴巴的三个字:“很好看。”


    兰涯点点头,今天得到姑娘们的心意,让她非常幸福:“谢谢。”


    她以为拉曼查在说衣服好看,确实好看,姑娘们的手艺很好,灵蚕丝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光,渐变的黑蓝银像一幅流动的画。


    不远处,姑娘们招呼着:“兰医师,这里这里!”


    拉曼查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兰涯已经转过身朝姑娘们走去,衣摆上的光泽在阳光下如宝石流光。


    那道光从她的衣摆上折射出来,像一颗星星落在了眼睛里。他看着那道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向那些姑娘们,看着她被她们围住,拉着手,笑着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远去。


    战后的玉阙渐渐恢复生机,街巷间的烟火气日渐浓厚。卖早点的铺子重新支起了蒸笼,白茫茫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钻出来,混着包子和糕点的香味,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


    茶楼里的说书人又拿起了折扇,醒木一拍,讲的是云骑军如何死守玉阙、博学士军团如何驰援、那位神秘的绝境医师如何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茶客们听得入神,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察觉。


    街边的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在买治伤的药,有人在买补身子的补品,有人在买安神助眠的方子。战后的玉阙,需要安抚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那些被炮火震碎了的神经。


    兰涯本想再多留几日,可来自黑塔空间站的紧急委托,让她不得不提早离开。


    姑娘们送了许多东西,多到她这里实在放不下。青禾塞了好几包丹鼎司特制的药茶,说是能安神助眠、缓解疲劳。苏湄送了一把云骑军制式的短刀,说是防身用的,小巧轻便,不占地方。白焰更是把整个玉阙好吃的糕点蜜饯搜罗了一遍。


    此外还有其他姑娘们送的各种小物件堆了满满一桌。兰涯看着那堆东西,觉得自己像是要去远行的小姑娘,被家里的姐姐们往行李里塞各种万一用得上的东西。


    她实在带不了这么多,干脆委托拉曼查暂存,等他仙舟的事办完。


    “反物质军团集结了大量战舰和末日兽,”兰涯解释道,“同时对湛蓝星和黑塔空间站发起了攻击。攻势猛烈,站长艾丝妲亲自指挥防御作战,在作战中不慎受伤,虽然不算致命,却也影响了身体机能。”


    她想了想,补充道:“艾丝妲站长,其实是布鲁斯理事的女儿。他得知我在玉阙,特意发来委托,希望我能前往空间站,为艾丝妲治疗。”


    拉曼查收下她的那堆东西,把那几个包裹摞在一起,抱在怀里,看起来像菜鸟驿站站长。


    “好,我就当一回快递员回基地。”他的语气里带着调侃,把包裹在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不会掉。


    兰涯想起了他是从朱明仙舟过来的,问:“你不回朱明仙舟?”


    “我在仙舟的事也办完了。”拉曼查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上始终钉着三枚古朴的金属钉,钉身泛着淡淡的玄色光泽,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三枚钉子钉在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肿胀,没有溃烂,边缘干净利落,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


    “和封印影子的钉子有关?”兰涯问,目光落在金属钉上。


    她记得那三枚钉子。从第一次见到拉曼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它们。


    那时候钉子周围是黑色的,黑色的影子想尽办法从钉子下面蔓延出来。现在那些影子乖乖缩回去了。


    拉曼查坦然地将手腕递到她面前,说道:“这是三才钉。此次我前往朱明仙舟,便是为了请怀炎将军加固三才钉的封印。”


    自诛罗之战,已经不知过去多久。兰涯平日里没什么特别细微的时间流动的概念,日子对她来说是一条没有刻度的线,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但看着他手腕上的三才钉,她想起了那场大战中贪饕的影子。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手臂上蠕动的样子,那些绷带下面时隐时现的暗影,那些被她用金针固定住的边界。


    “很疼吧?”她忍不住产生了共情。


    拉曼查诚实地说:“你固定了影子和身体的边界后,侵蚀不多,就是会幻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如此危险的东西。”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句话,兰涯在无数次疼痛中也这么对自己说。


    那时候她对自己说:忍一忍,这很正常,等战争结束,就不疼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了,自己理应如此,可现在自己对面的只是普通人类而已。


    不应如此。对,不应该这样。一个人类不应该习惯了疼痛,不应该觉得幻痛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应该用这样的措辞来打发自己的伤口。


    拉曼查看着她脸上纠结的表情,笑着摆摆手:“没事,仔细说来,还得谢谢你。和影子侵蚀血肉比起来,幻痛不算什么。”


    他的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兰涯清楚,幻痛这种东西,一次两次可以忍,十次百次可以忍,千次万次呢?忍到最后,就疼习惯了?


    疼习惯了这个想法,本身就很疼。


    兰涯不多说了,伸出手:“来吧。”


    拉曼查愣了:“什么?”


    “拥抱啊。”兰涯理所当然地说,“不是你说的吗,用拥抱来代替告别。”


    她的手臂微微张开,动作有些生硬。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没有犹豫,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觉得这是一件该做的事。


    上次他拥抱了她,她说了“下次还填非常简单”。她觉得那是她说过的最好的话之一。不是因为它有多幽默,而是因为它让拉曼查在自己面前产生了有趣的表情。


    拉曼查身体一僵,然后故作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哈哈,我都差点忘了,来。”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俯下身,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搭着一件易碎品。


    “一路平安。”他说。


    然后松开了。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生怕自己多抱一秒就会让仙舟的金人集体爆炸。


    第20章


    独自在宇宙中跃迁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星海在周围拉成细长的光丝,空间折叠又展开,一颗颗星辰从她身边掠过。


    兰涯习惯这种旅行方式,不需要慢吞吞的飞船,不需要固定的银轨,只需要一个坐标,身体就会跟着虚数脉络的走向滑过去。


    从玉阙到黑塔空间站的距离不短,她计算过,中间找个陨石带歇一歇倒也问题不大。


    但这一次,她被拦住了。


    一只黑猫出现在她的跃迁路径上,准确来说它站在一块漂浮的陨石上,安静地看着她。


    陨石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黑猫蹲在陨石的最高处,尾巴从边缘垂下来,一动不动。


    兰涯在虚无深渊见过黑猫,那只黑猫有金色的眼睛,给了她两枚针,一枚是终末的时针,一枚是开拓的指针。


    那只黑猫蹭过她的手,她记得那个触感,毛茸茸的,温热的,在虚无的冰冷中格外清晰。


    但眼前这只不一样。它的瞳孔是蓝色的,体型比那只金眼的大一些,毛也更短,贴在身上,像一层黑色的绒布。


    “……”兰涯试探着开口,“咪?”


    黑猫没有叫,它只是看了兰涯一眼,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兰涯读懂了这个意思,回头看她,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甩尾巴是在催促。


    她犹豫了一瞬,目的地是黑塔空间站,艾丝妲在等她,布鲁斯在等她的消息,她不应该在路上耽误时间。


    但这只猫的出现太奇怪了。深空里没有食物,没有空气,没有温度,一只普通的猫不可能活在这里。它和那只金眼的黑猫一样,不是普通的猫。


    兰涯改了方向,跟着黑猫跃迁,也完全没有思考为什么猫也会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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