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尔南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一些:“那兰医师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跟着声音跃迁过来的。”
“这也能跃迁?”
“你作为无名客,应该习以为常了吧。”兰涯说,“听大家说,无名客所在的星穹列车一直在星际间跃迁。”
“话是这么说……”铁尔南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已经下车了,现在又是巡海游侠,只能说自己是‘前无名客’。”
这句话被走进来的拉曼查听到了。他手里拿着一台手机,显然不是来上课的。
“哎,可不能这么说。”拉曼查反对道,语气很认真,“我相信以开拓星神阿基维利的风格,不违背开拓初心的,永远都是无名客。这两者并不冲突。”
兰涯点了点头:“阿基维利也会同意这个观点的。”
铁尔南看着自己手里的星轨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在看一条很长的路,说:“可惜祂已经陨落了。”
兰涯睁大了眼睛:“陨落了?”
铁尔南看着她,脸上浮现出这不是常识吗你在说什么怪话的微妙表情。
“有时发现兰医师你还挺特别的。”他说,“好多大家都知道的历史、新闻你都不知道。开拓星神阿基维利,很早就陨落了。那个时候毁灭星神都还没诞生呢。”
兰涯怔怔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阿基维利,开拓星神,从孤绝世界裴伽纳出发,乘坐星穹列车穿越星海。
她以为祂还在。因为在那些轮回里,阿基维利是一个常驻的名字,祂总是在那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但铁尔南说祂陨落了。
兰涯这才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和人类不一样。自己以为的不久前,可能是人类的1个琥珀纪。自己以为的还在,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
等她回过神来,铁尔南已经离开去进行下一波教学了。这里只剩下兰涯和拉曼查。拉曼查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台手机,显然是在等她。
兰涯看着他,问:“你找我有事?”
拉曼查走过来,把那台手机递给她,屏幕还贴着出厂保护膜,看起来很结实。
“你拿着。”他说,“看你没有手机,这个还是很需要的。”
前有芽衣给自己买衣服、吃点心、送唇膏,现在又被拉曼查送了手机。兰涯终于从大脑中抽出了一些人类交易的常识。
“我没有钱。”她说。
“嗐!不要你的钱。”拉曼查无奈,把手机塞进她手里,像是怕她推回来,“你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其实有事相求。”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里面留了我的信息和基地坐标。如果以后我们这里遇到麻烦,能请你过来帮忙吗?”
他偷偷观察着兰涯的表情,补充道:“我会给你报酬的。”
兰涯想了想。
“报酬对我没什么意义。”她说,“我可以像铁尔南那样加入巡海游侠吗?”
拉曼查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不行。”
秒拒,干脆利落得像一枪爆头。
听到拉曼查的拒绝,兰涯很疑惑。
“你刚才不是对铁尔南说,这两者并不冲突。”她反问,“我不可以吗?”
拉曼查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
“这不是什么吸引人的事情。”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条路意味着失去、痛苦和复仇。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成为巡海游侠。”
兰涯眼中的不解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
拉曼查看着她那双澄澈的、写满问号的眼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示意她跟自己走。两个人走到营地边缘,远离了篝火和喧闹,站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能看到远处的星星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我的家乡,是喀琅施塔特星。”拉曼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外人都称它为‘黑教堂’。”
他停顿了一下。
“除了用黑色火山岩石建造的教堂,它还有着美丽的橙花海岸和永不停歇的风车。”
兰涯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些颜色和事物在她的脑海里拼凑在一起。
“可诛罗的阴影降临了。”
“他污染了星球。我的亲人们、伙伴们,全都被同化为失去理智的野兽。双眼猩红,只知撕咬吞噬,沦为他的傀儡。从此,喀琅施塔特星成为了绝灭大君诛罗一手培植爪牙的鲜血魔窟。”
兰涯没有说话。
“我侥幸逃脱。从此踏上了复仇之路。”
拉曼查的声音和芽衣那种已经过去了的淡然不一样,是以意志来约束自己保持理性的平静。
“我握着弓箭,回到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亲手斩杀那些沦为野兽的亲族。每一箭射出,都像扎在自己心上。可我不能停,诛罗的爪牙不死,就会有更多人像我的亲人一样,坠入深渊。”
他停了很久。
“我杀了所有被同化的族人,直到家乡只剩下最后一只野兽。我拉满长弓,箭矢对准它的心脏。它扑来的瞬间,箭矢穿透了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兰涯察觉到,他其实努力不让声音抖但忍不住了。
“它倒在地上,光点从它体内涣散。就在那即将熄灭的兽瞳里,我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温柔,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曾经陪我在黑教堂下许愿、一起练习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杀的从来不是野兽,是我所有的过往。这一箭,射穿了它的性命,也射穿了我的未来。”
兰涯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着,咬肌微微鼓起,他在咬牙。不是愤怒,是在约束自己,约束那些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铁尔南和你不一样。”拉曼查说,“他随灯蛾家系一同重新开辟银轨,遭到虫群袭击,被游侠解救下来。因为和匹诺康尼暂时无法联系,我们正召集人准备诛杀诛罗,他就加入了巡海游侠。这个无名客可不一般,身手厉害得很。”
他转过身,看着兰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看得出,你心中无爱无恨。没必要和我们这群人一起受苦。”
兰涯没有避开他的手。
“诛罗已经死了。你的复仇已经达成了。”她问,“接下来还要复仇吗?”
拉曼查笑了,带着自信和骄傲的笑了。
“这世上那么多人遭受不公不义。每个巡海游侠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复仇目标。一个人的力量可能微小,一群人的力量就不容小觑了。”
他紫灰色的眼睛,和芽衣的紫色眼睛相比,相似又不相似,像是熊熊燃烧的火,在广袤的黑暗宇宙中发出微弱又坚定的光。
“我们通常各自为战。唯一的集结方式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当巡猎子弹的飞星出现在天际的一角,它彗星般的光芒昭告着巡海游侠应去的方向。这个方向会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每一颗星星都会应召而去。”
兰涯低下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的复仇对象是谁?
虚数之树吗?
第8章
自己的复仇对象是谁?
虚数之树吗?
那个让她承受无数次轮回痛苦的存在,那个把她当作工具使用的存在,那个或许是给了她灵魂却不肯给她自由的存在。她应该恨它。她想恨它。但她不确定自己知不知道恨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显然要滞后思考。拉曼查还有一件事没说完。从他那有些微妙的表情来看,这件事大概对他有些尴尬,至少兰涯读出来一丝不太情愿的敌对感。
“星际和平公司的高层,布鲁斯。”他像是在嚼一块不太好吃的肉,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情愿,“据说在诛罗之战中被余波波及,公司医疗体系束手无策。私下托人联络我们,想请你去医治。”
兰涯问:“他和你有仇?”
“星际和平公司的名声确实好坏参半,坏的比例更高一些。”拉曼查挠了挠头,“就我个人而言,最好公司听到我的名字能瑟瑟发抖。不过他们战略投资部都能通过巡海游侠找到你,可能真没辙了?”
“战略投资部是什么?”
拉曼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现在有点理解铁尔南说的那种“特别”了。但凡关注一下宇宙时事,不会连公司都不知道吧。他挠了挠头,没辙了,耐心地解释:“公司内部有好几个部门,内斗还挺严重的。这次受伤的布鲁斯,好像是什么理事。”
兰涯假装听懂的样子,点了点头:“如果不是什么恶人,我可以接受。”
“我陪你去。”拉曼查的语气很坚决,“他那里说医治地点在私人空间站,会派人来接。哼,公司的人狡猾得很,我跟着你,免得他们耍花样。”
兰涯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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