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反应是抽手,倒不是因为怕她突袭,而是因为那只手上有影子,自己不确定那东西会不会伤害她。但她的手握得很紧,他抽了一下,没抽动。


    兰涯低头看着那只手。那些黑色的活物,在游走,在寻找出口,在试图突破那层封印。


    她拔出金针,对准影子和身体连接的地方扎了下去,只扎了一针。


    金色的光从针尖注入,沿着那条界线扩散开,像是一条金色的堤坝,把黑色的潮水挡在了外面。影子剧烈地蠕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拉曼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变化,幻痛感并没有消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固定住了,那些一直想办法侵蚀身体的东西,停了。


    “话虽如此,”兰涯拔出金针,用袖口擦了擦针尖,把它插回发间,“我能帮你固定侵蚀的边界,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兰涯。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一直没有休息过。从战场到港口,她一直在救人、救人、救人。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闭上眼睛。


    拉曼查站直了身体,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有别于游侠之间那种随意的、拍肩膀的礼,这是一个正式的、认真的、带着敬意的礼。右手握拳,贴在胸口,颔首。


    “谢谢你。”他说。


    兰涯看着他的动作,觉得有些奇怪。从来没有人对她行过礼。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她选择转过头,望向远处。


    血色的土地上,游侠们正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搬运尸体,战友的,敌人的,分开放置。有人在回收武器,枪、刀、还有那些来不及使用的弹药。有人在整理遗物,那些小小的、属于某个人、证明某个人存在过的东西。


    那些被牵连的战友,成为了这场战争、这份因果里,无法逆转的代价。


    兰涯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拉曼查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写下一个自己喜欢的结局。我相信我不会后悔自己这次的选择。”


    拉曼查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被清理的废墟,看着那些正在被收敛的尸体。


    有些时候,不说话是最好的陪伴。


    夕阳西下。幸存的巡海游侠们褪去一身的疲惫,在临时搭建的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橙色。那些在战场上冷硬如铁的轮廓,在火光中变得柔和了一些。几桶烈酒被搬了过来,陶罐碰撞的脆响、粗犷的笑骂声、伴随着尤克里里响起的歌声,成了战后最鲜活的气息。


    这是人类信念的跃动,活着的人在一起喝酒、唱歌、骂脏话,庆祝自己还活着。


    “医师!过来喝一杯!”


    卢锡安举着陶罐,远远朝着兰涯大喊。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半个营地都能听到,语气里满是感激与热忱。


    “要不是你,我们这群人早死了!今天必须敬你一杯!”


    旁边几个游侠也跟着起哄:“对!敬医师!”“医师不来,这酒喝着没意思!”


    拉曼查站在兰涯旁边,看着她。


    “去坐坐吧,”他说,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也算给他们一个向你道谢的机会。不想喝就不喝,没人会逼迫你。”


    兰涯没有拒绝。


    她跟着拉曼查走到篝火旁。游侠们立刻腾出一块空地,并非简单的让个位置,那种全员很自觉地往两边挪了半米,给她留出了一大片空间。有人递来盛满烈酒的陶罐,有人忙着给她搬来不知道从哪个飞行器上拆下来的凳子,还特意用袖子把凳子面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才放到她面前。


    周围人群的声音也下意识放轻了几分,游侠们永远不会安静,只是那些原本扯着嗓子的喊叫,变成了压着嗓子的低语。


    但即便如此,营地里依然此起彼伏地飘着各种带有游侠特色的“鸟语花香”。


    “我不喝酒。”兰涯轻轻摇了摇头,将陶罐推了回去。声音平淡无波,没有解释,没有歉意。


    拉曼查立刻会意。他转身从水囊里倒出一碗清水,递到她手中。


    “喝口水吧,”他说,“你到现在都没吃饭喝水。”


    兰涯接过碗。碗是粗陶的,表面不光滑,摸起来有些扎手。水是凉的,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她捧着那碗清水,安静地坐在角落,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兰涯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身旁的游侠们推杯换盏,陶罐碰撞声、粗声粗气的笑骂声此起彼伏。粗话脏话、各种她听不懂但能猜到意思的俚语,混着烈酒的辛辣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〇的诛罗!老子只有三发射中!嗐!〇的!”


    “别提了!要不是老大,我们根本撑不到医师来。可惜了那些兄弟姐妹……”


    “少说那些丧气话!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好好活!来,干了!”


    陶罐碰撞,酒液飞溅,几个人仰头灌下一大口,然后同时发出“哈——”的满足声。


    兰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过多情绪。她只是坐在那里,捧着那碗清水,偶尔低头喝一口。


    拉曼查坐在她身边。他一边和兄弟们喝酒,一边悄悄留意着她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篝火上,落在唱歌的人身上,落在那些正在抢酒的游侠身上。她的目光总是在某处停留一下,然后移开,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他偶尔会递过一块刚出炉的麦饼,低声说一句“垫垫肚子”。


    兰涯接过麦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麦饼是粗粮做的,口感有些糙,但有一股朴素的、粮食本身的甜味。


    篝火渐渐减弱。夜色漫过营地,游侠们的喧闹声渐渐低沉。大部分人沉沉睡去,有人躺在睡袋里,有人靠着货箱,有人干脆直接躺在沙地上,用外套盖着脸。尤克里里的声音停了,唱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嘴,只有火堆还在噼啪地响。


    兰涯放下空碗,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抬头望向似乎无穷无尽的星空。


    星星很多,多到数不清,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安静。


    她闭上眼睛,听着火堆的声音,听着远处有人打呼噜的声音,听着风穿过废墟的声音。


    这一刻,自己是作为人而存在的。


    第7章


    诛罗之战落幕不过一周,巡海游侠的名声便响彻整个星河。


    曾经被星际和平公司视为“乱党”的他们,因诛杀毁灭令使,成了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新闻在播,广播在播,连那些偏远星球的小酒馆里,都在传唱“游侠诛杀绝灭大君”的故事。


    而随游侠们一同声名鹊起的,还有那位神秘的“绝境医师”。


    流言在星际间疯传——绝境医师,以双针逆转生死。有人说她是丰饶令使,有人说她是某位星神的化身,还有人说她拿了作弊修改器。传得越远,越离谱。


    拉曼查找到兰涯的时候,兰涯正在给孩子们上扫盲班课程。


    游侠们的营地不像正经军队,没有什么正规教育的概念。但架不住队伍里有很多跟着大人东奔西跑的孩子,有的是游侠的子女,有的是被解救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有的是在某个星球上捡到的、不知道该往哪里送的小家伙。这些孩子需要一个地方待着,需要有人教他们一些东西。


    虽然游侠们日常“鸟语花香”,但大多都是学校肄业的文化水平。让他们打架可以,让他们教孩子读书,那真是为难他们了。


    不过出于对医师的救命之恩,游侠们还是耐着性子带着孩子学了一星半点儿,自我安慰:闲着也是闲着。


    再过几天,这群聚是一团火的游侠们,将纷纷踏上新的巡猎之路,散作满天星。


    今天扫盲班的内容是认识星轨图。


    在宇宙间穿梭,不会看星轨图,不会使用导航,是很容易迷路的。事实证明,不是人人都能飞快上手导航功能。对于一些人来说,手机就是发消息的工具,打电话、发短信、刷短视频,导航?那是导航软件的事,你说导航软件在手机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兰涯邀请了自称是“前无名客”的铁尔南负责助教。


    铁尔南的气质和周围的游侠不太一样。周围的游侠像狼,他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猫,懒洋洋的,但你知道他随时可以动起来。


    “啊,这难道不是一看就会的东西吗?”铁尔南显然对教学有些崩溃。


    他手里拿着星轨图,面前坐着一排一脸茫然的游侠和孩子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说“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最基础的经纬度都学不会啊。”


    兰涯站在教室的角落,手里也拿着一份星轨图。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你教的时候,”她诚恳地说,“我也刚刚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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