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红豆汤,芽衣问:“你想去哪里?”


    兰涯想了想。这个问题很难。


    她从来没有被问过想去哪里,在虚数之树的节点上?在轮回的夹缝中?在那些她不需要思考自我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个回答重复过好多次。


    芽衣没有表现出失望或着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先跟我回去吧。”


    通向深渊的道路入口,永远都是阴沉沉的天空。


    阴郁的天空之下,有许多血色的身影。


    他们散落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有的在行走,有的在站立,有的半跪在地上,像是在做什么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


    远处有一片黑色的海,海面上伸出了无数血色的手,那些手在空气中抓握着,像是在捞取什么永远捞不到的东西。


    兰涯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血色的身影。


    察觉到她的目光,芽衣主动解释道:“那些是血罪灵。命途行者执念化成,会无意识地复现已逝者生前的行为。”


    “血罪灵……”兰涯念着这个词语。她听说过血罪灵,在那些轮回的记录里,在虚数之树的边缘,她曾远远地感知到过它们的存在。但亲眼看到,是第一次。


    “他们已经死了吗?”她问。


    “是。据说命途行者的精神执念越深,死后成为血罪灵的可能性越大。”


    芽衣说着,目光扫过那些血色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比我来时变多了。”


    离她们最近的一个血罪灵,正在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它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诛罗……诛罗……诛罗……”


    兰涯在广播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绝灭大君,诛罗。


    毁灭星神纳努克麾下的令使,据说力量足以撕裂星系。


    她的身体里开始升起一种熟悉的、沉闷的疼痛。


    一种共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传到了她的身体里,震得她的骨头嗡嗡作响。


    “他们死前和诛罗发生了大战吗?”她问。


    芽衣点了点头:“可能是巡海游侠。我之前听到过巡海游侠寻找诛罗的消息。”


    巡海游侠。兰涯在记录里见过这个名词。


    一群以仇恨为驱动力的巡猎命途行者,追猎着宇宙中的不公与压迫。他们是一群有着共同目标的人,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各自为战,又彼此呼应。


    “又是一场大战。”兰涯低声叹息,目光落在那个不断重复“诛罗”的血罪灵身上,“这次宇宙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


    她见过太多结局。文明的覆灭,星系的崩塌,命途的扭曲。每一个结局都不同,但每一个结局都通往同一个方向,格式化,然后重装<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兰涯。”


    芽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看到芽衣正看着她,表情认真。


    “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芽衣说,“但请你相信,活着的人们,死去的人们,都不想宇宙如此快地迎来终末。”


    兰涯一怔。


    不远处,那个血罪灵还在重复着“诛罗”。但更远的地方,还有其他的血罪灵,每一个都在重复着不同的词。


    兰涯侧耳倾听,那些破碎的、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


    “……自由……自由……”


    “……家……回家……”


    “……孩子……我的孩子……”


    那是死去的命途行者们生前的信念。他们死去了,化作了血色的、无意识的、永远在重复的幻影,但他们重复的那些词,是他们活着时最在意的东西。


    自由,家,孩子,那些朴素的、温暖的、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


    兰涯怔怔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纵然世界只有黑白,但一定会有一点红色稍纵即逝。你抓住它,或放弃它,都是你的选择。”


    芽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柔软,“做出抉择之时,不要让自己后悔。”


    兰涯沉默了很久。


    灰黑色的荒原延伸到天际,和阴沉沉的天空融为一体。远处的海面上,那些血色的手还在抓握着,像是在捞取什么永远捞不到的东西。


    她站在这个宇宙中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周围是无数死者的执念,头顶是永远没有阳光的天空,脚下是寸草不生的荒原。


    但她没有觉得绝望。


    她转过头,看着芽衣。


    “我想去战场看看。”她说。


    第4章


    芽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以自身的经历担忧起来:“你认识路吗?”


    兰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猎户座星系的战场在哪里,但她摸了摸头发上插着的两枚针,金色的时针和银色的罗盘指针。


    “我可以跟着他们的声音,”她说,“指针不会出错。”


    芽衣的目光落在那两枚针上,没有问那两枚针的来历,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都该启程了。”芽衣说,“我会努力记住你。”


    芽衣的目光落在兰涯的脸上,像是在用眼睛拍照,把这张脸保存下来。


    “如果我们再见的那一天,我被虚无磨损到忘记了你,请你务必呼唤我的名字,不要躲着我。”


    她顿了顿,像是要确认兰涯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叫雷电忘川守芽衣。”


    兰涯看着芽衣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的深处,像一盏灯,微弱但坚强地亮着,她做出保证:“我会记得的,芽衣。”


    兰涯转过身,走向星海。她的背影很单薄,那件素色的风衣在虚空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像是两只展开的翅膀。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芽衣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虚无与星海的交界。


    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她们知道,未来一定还会再见。


    冰冷的星际气流拂过衣袍。


    兰涯伫立在虚空之中,周围是无尽的星空。


    远处的恒星在燃烧,近处的陨石在漂流,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着。


    她闭上双眼,银色的罗盘指针从她的发间飘起来,悬浮在她身前,缓慢地旋转。


    她开始倾听。


    战场上的嘶吼,生灵的哀嚎,皮肉撕裂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顺着虚数之树的脉络,传入她的身体里。


    战斗很惨烈。这能感觉到,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她的皮肤,从四面八方,从不同的深度。


    以前,她会抗拒这种痛。她会把自己的意识缩到最小,缩成一个点,一个不会被触碰到、不会被感知到的点。她会告诉自己:忍一忍,等战争结束,就不疼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痛感最强的方向,就是战场的方向,她循着这股痛苦的轨迹,锚定了战场的方向。


    她的身形微微虚化,与周围的星尘、虚空融为一体。虚数力量化作无形的羽翼,托着她的身躯跃迁,从一个节点跳跃到另一个节点。


    痛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


    她停下脚步。不远处,战火的硝烟肉眼可见。爆炸的光芒在虚空中无声地绽放,红的、蓝的、白的。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给自己带来痛苦的宇宙战场。


    以前,她只知道很疼。她知道宇宙的某个角落正在发生战争,因为她的身体会疼。但她从来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


    那些疼痛只是抽象的、无差别的信号,像机器上的红灯,亮了就是有问题,灭了就是没问题。


    但现在,她看到了。


    繁育余孽的虫群如同黑色的潮水,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它们的外骨骼泛着油亮的光泽,鞘翅目的口器像一把把打开的手术刀,泛着寒光。


    虫群疯狂地撕咬、冲撞,所过之处,无论是飞船还是人,都被啃噬得支离破碎。一艘小型舰船被虫群包围,外壳在几秒内被啃穿,然后舰船内部传来爆炸,火光从虫群的缝隙中透出来,像一颗被蚂蚁包围的、正在燃烧的糖果。


    兰涯的目光穿过层层硝烟与虫群,落在那些像流星一样的存在上。


    那就是芽衣说的巡海游侠。


    他们不是军队,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整齐的队列。一些人穿着风衣,一些人穿着甲胄,一些人穿着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


    他们的武器也各不相同,枪、刀、弓箭、甚至还有拿着扳手的。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有光,那种以<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为驱动力的信念之光。


    他们像狼群狩猎一样分工明确,默契十足。一群人正面吸引虫群的注意力,另一群人从侧翼包抄,还有一小队人在暗中布设某种能量陷阱。


    巡海游侠们把虫群当刀子,把诛罗当猎物,把战场当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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