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身陷虫群的包围,诛罗依旧气势逼人。他的体型比兰涯想象的要大得多,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甲胄,手里握着一柄比他身体还长的战刃。
战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虫群的尸体堆积如山。巡海游侠也有不少人受伤倒地。
兰涯看到了他们,在虫群的尸体之间,在飞船的残骸旁边,在那些被战刃劈开的沟壑里。
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在喘息,有的人已经不动了。
兰涯站在战场中心不远的港口处,疼痛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选择逃避,而是任由那些痛感进入她的身体。
每一个伤员的痛苦,每一个濒死者的挣扎,那些正在被虫群吞噬的人的最后一丝意识。
她看着那个年轻游侠,他的右腿被毁灭的力量侵蚀,黑色的腐蚀从膝盖蔓延到大腿。
明明疼得浑身冒汗,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身边的战友想要搀扶他,他推开了那只手。
“别管我,”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去帮前面。”
“你腿废了!”
“废了就废了,诛罗还没死。”
他撑着刀,试图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他晃了晃,差点摔倒,但最终站住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发抖。那双眼睛看着战场的方向,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同伴,看着那个还没有倒下的目标。
兰涯看着他。在那些轮回的数据里,死亡是常态,是宇宙运转的一部分。
但此刻,看着这个年轻游侠撑着刀站在废墟上,右腿被侵蚀,浑身在发抖,却不肯倒下。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不是数据,那些是人。
她不由自主地摸到了那两枚针,金色的时针,银色的罗盘指针。
耳边,芽衣的声音再度响起。
“纵然世界只有黑白,但一定会有一点红色稍纵即逝。”
生命的红色。
她看着那个年轻游侠,看着他腿上的血,看着他刀上的血,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那些红色在黑色潮水中挣扎、燃烧、不肯熄灭。
不忍。
这个陌生的情绪压过了自身的痛楚。
兰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不知道那两枚针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是医生,她从来没有救过人,连对于人类身体构造最基础的知识都不熟悉。
但想试一试,不想只是旁观者,于是她握紧了手里的两枚针,朝着那个年轻游侠走去。
在一众游侠中,兰涯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她穿着素色的袍子,游侠们穿什么的都有,风衣、夹克、甚至还有穿着沙滩衬衫就来打仗的。
也不是因为她没有武器,战场上不带武器的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医疗兵就不带武器。
格格不入的,是她的神情。游侠们的脸上有愤怒,有仇恨,有决绝。但兰涯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脸上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映照任何东西的镜子。
她走到那名年轻游侠的身边,蹲下身,没有说一句话。抬手,金色的时针稳稳扎入对方被侵蚀的伤口边缘处。
“你谁啊?”年轻游侠的战友,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拽她,“他〇的干什么啊?”
“安静。”她说。
但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安静了。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理所当然了,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年轻游侠的腿上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腐蚀,在金针下像被冻住了一样,停止了扩散。
她的手指稳稳地捏着银色的罗盘指针,将它扎入伤口。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年轻游侠腿上那些已经坏死的、几乎要消散的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实。
与从伤口边缘向中心生长的愈合截然不同。这是逆转,像是有人把时间倒回了受伤之前,那些被毁灭力量侵蚀的皮肉,像倒放的视频一样,一点一点地恢复原状。
年轻游侠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有了光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痛楚消减了大半,他的呼吸平稳了,肩膀不再发抖了。
周遭的游侠皆是一惊,纷纷侧目,满脸难以置信。
寰宇之中有很多种治疗方式,比如在宇宙间很有市场的丰饶命途的快速愈合、存护命途的创伤抑制、甚至还有欢愉命途的“假装不疼”,顺便一提这真的不推荐。
但毁灭命途造成的伤口,非等闲方法可以解决。绝大部分人都只能接受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亡的命运。
此刻,这个陌生的、看起来柔弱到在场任何一个游侠都能直接掐死的女子,用两枚针轻易稳住了。
兰涯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反常识。她站起来,走向下一名伤者。
一针下去,溃烂的肢体瞬间停止了腐化。
另一针下去,肢体恢复了此次受伤前的样子,连以前的旧伤疤都完好地回溯了。
那个被救治的游侠看着自己重新出厂的手臂,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我〇。”
第5章
游侠们飞快地接纳了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医”。
他们甚至主动腾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把伤员一个一个抬过来,免得她四处走动寻找伤员。有人给她搬来一个箱子当凳子,有人给她递了一瓶水,有人在她身边站岗,也许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流弹波及,更多的是帮她递伤员、递那些她可能需要的东西。
战斗前半程,游侠们损失惨重。
战斗后半程,一直到诛罗死亡、战斗胜利,游侠们的伤亡程度迎来了一个奇迹。除了那些在战场上当场死亡、连灰都捞不回来的,其他凡是被抬回港口的,都活了下来。甚至连那些身躯已经开始崩解的,在明眼人眼里已经是“没救了,拿棺材吧”的,都被那两枚针硬生生恢复如初。
第一个被救的年轻游侠靠在柱子上,看着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救治其他人的兰涯,喃喃自语:“我〇,这哪是医师,这他〇的是神吧。绝境都能逆转回来的神。”
战斗持续了多久,兰涯就医治了多久。
不眠不休。
她没有坐下过,虽然有人给她搬了箱子,但她没坐。
她只是蹲着、站着、弯着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扎针,拔针,再扎针,再拔针。
金色和银色在她的指尖交替,她的手指在累得发抖,甚至身体已经忙得来不及感受疼痛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到后来,她只需站在原地,游侠们就直接把伤员抬到她手下。完全成了流水线操作,人抬过来,扎针,拔针,抬走,下一个。效率高得像工厂里的装配车间,只是这里处理的是人的生死。
几名刚结束治疗的巡海游侠正靠着残破的货箱喘息。他们的对话,顺着风,清晰地传入兰涯耳中。
“〇的,诛罗那力量太强悍了,老大让我们后退!”
“〇的后退?老子还要上呢!腿好了不打架,那治好了干嘛用的?”
“老大要放那个了吧。〇的,干死诛罗他〇的!”
兰涯的语言观受到了些许冲击。
她在系统里听过无数种语言,但巡海游侠们的“鸟语花香”浓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每一个短句里都至少有一个令她大为震撼且能猜到不太五讲四美还兼具标点符号感叹疑问等等功能的词。
趁着下一个伤员还没抬上来,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蹲太久了,膝盖在抗议,小腿在发麻。她跺了跺脚,试图让血液重新流通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战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那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厮杀与嘶吼,有别于分贝的响,这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很低很低的频率上震动,人耳听不到那个频率,但身体能感觉到。
兰涯的胸腔在共振,骨头在嗡嗡作响。她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混乱的战场中央,突然冒出一团巨大的黑色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像一个正在长大的黑洞。
那影子有着极强的吞噬力,如虹吸一般,战场周围的飞船残骸、虫群尸体、甚至是来不及撤退的巡海游侠,都被它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丝毫挣扎的声音。
港口里的巡海游侠们也愣住了。纷纷停下谈话,望向那团黑色的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影子吞噬着战场上的一切。
紧接着,一阵沉闷而恐怖的咀嚼声,顺着风传入兰涯耳中。低沉,浑浊,带着远古的暴戾与贪婪。每一次咀嚼,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令人不寒而栗。
兰涯不安地左右张望。
周围人好像都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团影子,脸上写满了复杂,像是知道会有这团影子的存在,知道会有这样的牺牲才能换来胜利,但是……那种“但是”后面跟着的东西,没有人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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