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每天不定期有雷雨的国度。女孩们害怕湿了妆容,都会随身携带一个妆匣,妆匣里装着珠粉、唇膏、胭脂、眉笔。闲暇的时候,她们会坐在一起,互相梳妆打扮。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描眉,另一个人帮第三个人点唇。那是很热闹的场景,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我到现在还记得。”
芽衣的声音停了一下。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的光景了。”
兰涯从镜子里看到,芽衣的脸上有一种她读得出来的淡然,是和自己一样已经痛过了的淡然。
镜子里的兰涯唇瓣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芽衣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拿起那支唇膏,拧开膏体。
“别怕,我教你。”她的声音凑在兰涯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她握着兰涯的手,手把手地引导着,让唇膏轻轻贴近兰涯的唇瓣。
温润的膏体触碰到苍白的唇,带来一丝细腻的暖意。兰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但没有躲开。她乖乖地任由芽衣摆布。
芽衣细细地将唇膏涂抹在她的唇上,从唇峰到唇角,一笔一笔,像是在完成一幅小小的画。
片刻后,她松开手,用指腹轻轻擦拭掉唇角多余的唇膏,示意兰涯看向镜子。
“你看,这样就有气色多了。”
兰涯望向镜中的自己。
原本苍白无血色的唇瓣,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裸粉色。
她的脸看起来不再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了,多了一些大概就是芽衣说的“活人的感觉”。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瓣,触感温润柔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样……就好了?”
芽衣点头,将唇膏塞进兰涯手中:“这支送给你。以后觉得嘴唇干了,或者想添点色彩,就涂一点。不用涂得很完美,涂了就好。”
兰涯低头看着那支唇膏,把它握在手心里。外壳还带着芽衣掌心的温度,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集市的尽头便是海边,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大海独有的清爽气息。
兰涯第一次听到海浪的声音。
在虚无的深渊边缘,只有死寂。但海浪不同。海浪的声音是有节奏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海边有一家小小的甜品铺,铺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木质的桌椅摆放在露天的庭院里,抬头便能看见湛蓝的大海与翱翔的海鸟。
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有店主手绘的当日推荐甜品。
“我们去尝尝吧。”芽衣牵着兰涯找了个靠海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海浪拍击沙滩的模样,白色的浪花涌上来,在沙滩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水,然后退回去,留下深色的湿痕。
海鸟在浪花上盘旋,张嘴嘎嘎叫着,好像在说“整点薯条,整点薯条。”。
店家递上菜单,芽衣没有犹豫,点了两碗热乎乎的红豆圆子汤。
兰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大海上,和虚无的深渊不同,这颗星球的海水充满着生命力,从深邃的湛蓝到清新的浅蓝,从近处的翠绿到远处的靛蓝,阳光在水面上洒下碎金,那些蓝色不断地变幻着。
她看着那些蓝色,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芽衣,”她说,“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
芽衣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迷路的时候来的,没有注意名字。”
兰涯沉默了一秒。
第3章
不多时,两碗温热的红豆圆子汤端了上来,白瓷碗里,圆润的红豆熬得软烂,雪白的圆子浮在汤面,温热的雾气袅袅升起。
芽衣将其中一碗推到兰涯面前,递过一把勺子:“慢慢吃,小心烫。”
兰涯握着勺子,手指触到温热的瓷碗,学着芽衣的样子,舀起一颗圆子,轻轻送进嘴里。
软糯的圆子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甜,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驱散了那些在她身体里驻扎了很久的冰冷。。
这是和桃子不一样的甜味。
兰涯第一次尝到这样温暖的味道,她眼睛微微亮了亮,又舀起一勺红豆,细细咀嚼着,像是发现什么宝藏的小动物那样。
眼底的茫然少了几分,却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芽衣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满是欣慰,嘴角忍不住带上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舀起一勺自己的红豆汤,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她能感觉到。但她也知道,这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
虚无自灭的诅咒早已缠上她,记忆日渐消退,那些曾经珍贵的片段渐渐模糊,情感也愈发淡漠。她不知道哪一天,连味觉也会彻底消失。
她一直在用甜味锚定自己的感官。桃子,红豆汤,一颗糖。
这些都是她抓住的绳索,用来防止自己完全坠入虚无。可她心里也很清楚,在虚无之路上走得越远,这些绳索就会一根一根地断裂。到最后,再甜美的食物,于自己而言也只是毫无滋味的摆设。感知美好、感受生命意义的能力,被剥夺了。
她想起了那个坐在深渊边缘的兰涯,和此刻坐在她对面、嘴角沾着红豆汤汁、眼睛微微发亮的兰涯,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她不希望兰涯重蹈覆辙,被虚无吞噬,失去感知温暖、品尝甜意的能力。
芽衣在心底默默期许,愿这一碗红豆汤的记忆,自己不要忘却。
兰涯把碗里的最后一颗圆子吃完,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芽衣。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红豆汤汁,那抹裸粉色的唇膏和红豆的红色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温暖的颜色。
“很好吃。”她说。
“嗯。”芽衣说,“很好吃。”
她们坐在海边,听着海浪,吹着海风,享受着红豆汤的温暖。
然后店主打开了星际广播。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沉稳的播报声缓缓响起,瞬间打破了小店的宁静,也驱散了几分惬意。
“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新闻播报,今日播报两条紧急通知——”
“其一,繁育星神余孽虫群已突破星系壁垒,正沿猎户座航线过境。虫群数量庞大,极具攻击性,提醒各星系往来飞船暂停航行,规避风险。”
“其二,经多方探测确认,绝灭大君诛罗已现身于猎户座星系边缘。其力量波动异常强烈,公司相关部门已启动最高警戒。”
广播声清晰地回荡在小铺里。兰涯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手指在瓷勺上用力,指节泛白。
她垂着眼,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呼唤。
“宇宙又要有大灾了。”
芽衣听出来了,这并非一个旁观者的感慨,而是属于一个当事人的低语。
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划了一道口子,她不说疼,只是说“又划了啊”。
芽衣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兰涯的手背上。
兰涯的手是凉的。即使在阳光下的海边,即使刚喝过热乎乎的红豆汤,她的手依然是凉的。但这一次,芽衣感觉到,那层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芽衣轻声问,“你很疼吗?”
兰涯沉默了片刻,没有说“是”,只是点了一下头。
芽衣没有追问是什么样的疼。
“我的故乡出云国,”芽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消亡在了「虚无」的倒影之下。”
兰涯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她。
“我侥幸存活,却也被虚无的诅咒缠身,成为了一名自灭者。”
自灭者。兰涯知道这个词。那些被虚无侵蚀、记忆消退、情感淡漠、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人。她从未想过,这个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温柔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但我不甘愿在虚无中沉沦。”她顿了顿,目光从兰涯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我选择成为一名守望者,扼守着通向深渊的道路,引领每一个不愿堕入虚无、不愿被命运吞噬的生命,回到他们原来的世界。”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一个很特别的、被「虚无」排斥的人。”
她转回头,看向兰涯,眼神温柔而坚定。
“虽然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但我不希望你被痛苦裹挟,更不希望你坠入虚无。我们都可以选择反抗,哪怕前路艰难,也总有希望。”
广播里的新闻结束了,换成了音乐节目。
轻快的旋律从那个老旧的喇叭里流出来,和海浪声、海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但又莫名和谐的声音。
兰涯看着芽衣,郑重地说:“我不会了。”
未来的灾劫可能难以避免,剧痛也依旧会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她有了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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