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一口。


    汁水在她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是甜味,不是停留于理论认知的甜味,是她自己用口腔感官从舌尖传到大脑的真正的、具象的甜味。


    “桃子是甜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惊喜。


    “对,甜的。”芽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汇聚了生命的喜悦和甜美的果实,很棒吧?”


    “生命……是喜悦的吗?”兰涯重复着芽衣的话,感到困惑。


    芽衣表示了肯定,指着桃核说:“种子是生命的初始形态,也是愿望的载体。在桃子生命的不同阶段,也伴随着不同的愿望。”


    “从渴望突破黑暗、呼吸新鲜空气,到希望接触世界,再到扎根后寻求稳定,最终愿望是成为一棵能证明存在价值的桃树。”


    “它开出了美丽的花,结出了甜美的果实,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听着芽衣的话,兰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桃核,良久才轻轻地说:“不是所有的树都会活下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芽衣听出了那句话深层的含义,与桃树无关,与兰涯有关。


    芽衣掏出手帕,牵过兰涯冰凉的手,仔细地擦干净她手上的果汁。


    “每一颗种子都蕴含着无限可能,但并非所有都能顺利。有的环境阻碍了其生长;即便发芽,也会因光照、水分或养分的问题而停滞。”


    “可生命的韧性正在于此。即便在逆境中,种子依然保有着生长的愿望。其存在本身即是生命力量的昭示。”


    她抬起头,看着兰涯的眼睛。


    “那么兰涯,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句话落在兰涯的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


    被芽衣握住手的兰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黑猫给予自己的两枚针。


    逆时而行的「终末」在时间尽头坚守,当宇宙不可避免走向毁灭时,祂将毁灭一切,重启宇宙,开启新的轮回。


    每一次的轮回,就是「存在锚定器」过载、清零等等一系列连锁反应,痛苦由此而来。


    那么「终末」的黑猫这次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我的愿望……”兰涯喃喃着,时针和指针在暗示自己,“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结局……”


    芽衣鼓励道:“那就去试试,为自己的生命寻找自己喜欢的色彩。”


    她站起身,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好意思:“我经常会迷路,不过离这里不远有一颗星球的集市很不错,我来之前刚刚买过桃子,所以确定我还认识路,来,我带你去逛逛。”


    看着芽衣伸出的手,兰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第2章


    这里的确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充满人类生活气息的集市。


    两侧的摊位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芽衣牵着兰涯的手,缓步走在集市中,指尖轻轻包裹着她冰凉的手。


    兰涯显然从来没有逛过集市。


    她的头微微转动,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游移过去,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那些五颜六色的蔬果,那些挂着油光的烤肉,那些堆成小山的布料,那些在风中转动的风车。


    她的表情很淡,但芽衣注意到了,她在好奇地观察。


    “我们去看看衣服吧,选一套属于你自己的。”芽衣停下脚步,带着她走进一家成衣铺。


    兰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那是她从某个角落里找到的旧衣,灰白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几处破损。


    她没有自己的衣服,这件袍子只是穿在身上的东西,不是属于她的。


    “属于我自己的……”她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


    芽衣拉着她走进街边的一家成衣铺。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挂满了各式衣物。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看到客人进来,热情地迎上来:“两位随便看!喜欢可以试!今天刚到了几匹新料子,手感特别好!”


    兰涯被芽衣拉着,缓缓走到衣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件件衣物,从光滑到粗糙,从厚重到轻薄,每一种触感都像是一种陌生的语言,她正在努力地学习。


    芽衣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她看着兰涯的手指在衣物间游移。


    “有喜欢的吗?”芽衣问。


    兰涯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芽衣帮她挑选,拿起一件桃子色的连衣裙,递给她:“试试?”


    兰涯只是轻轻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芽衣没有追问,把裙子挂了回去。她大概明白了,兰涯不是不喜欢那些颜色,而是觉得那些颜色不属于自己。


    兰涯继续在衣架前走,目光在各色衣物上缓缓掠过。


    她挑了很久,芽衣也耐心地等了很久。


    店主在一旁整理衣物,没有催促,也没有多嘴,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客人,那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需要的不是建议,是时间。


    最终,兰涯的脚步停在了店铺的角落。


    那里挂着一排素色的衣物,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颜色都是带点灰蒙蒙的浅杏色。


    兰涯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件长袍。她又拿起那件风衣,默默比在自己身上。宽松的版型恰好遮住了她单薄的身形,浅杏色的衣料裹着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就选这套吧。”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芽衣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一瞬,但没有劝说,也没有强求,只是颔首:“好,就选这套。”


    付了钱,店主递上一把梳子:“姑娘,更衣室在那边,换好可以照照镜子整理一下头发!”


    芽衣接过梳子,道了谢,牵着兰涯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很小,只有一面落地镜和一张小凳子。兰涯走进去,拉上帘子,抱着那套新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白色的旧袍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慢慢地脱下旧袍子,棉麻长袍穿在身上的触感比想象中柔软,有一种被包裹的、温暖的感觉。她系好腰带,披上风衣,衣摆垂到小腿。


    然后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发。


    头发打结了,她梳得很慢,一缕一缕地解开,似乎梳理自己的思维。


    梳好之后,她把头发束起来,盘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精神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依然单薄。


    她想起了刚才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些本地女性。她们的头发上戴着各种装饰,发簪、发钗、发带、花朵,有的精致,有的朴素,但每一个人的头发上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兰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旧袍子的内袋,摸到了那两枚针。


    一枚金色的,一枚银色的。


    她把它们取出来,举到眼前,在更衣室昏黄的灯光下看了看,试着把它们插在发髻上。


    两枚针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像是两颗嵌在她头发里的星星。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不那么陌生了。


    兰涯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芽衣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她。


    看到兰涯的第一眼,芽衣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样穿很好,活人的感觉变多了。”


    兰涯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捏着风衣的衣角。


    她不知道“活人的感觉”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贬义。


    芽衣的目光落在那两枚针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说:“头发也打理得很美。你很有天分。”


    兰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是模仿了街上的人……”她低声说。


    芽衣笑了笑,伸手从随身的妆盒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兰涯的手心里:“这支唇膏送你。”


    外壳是米白色的,圆润光滑,拿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兰涯拧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膏体,淡淡的裸粉色,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珠光。


    兰涯看着手里的唇膏,又看了看芽衣,有些无措。她的手指在唇膏的外壳上摩挲着,感受着那种温润的触感。


    “衣服和唇膏都是你给我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不理解的困惑,“我什么都没有。”


    芽衣没有接这句话。她牵着兰涯走到更衣室的镜子前,拉过一张小凳子,示意兰涯坐下。


    “我的家乡,叫做出云国。”芽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兰涯坐在凳子上,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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