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瓣相触的瞬间,血在她唇齿间泛起苦涩。
直到陆明痛苦的闷哼传到她耳朵里,程知遇才如梦初醒般停下手。她的双手死死攥住匕首,僵硬地瘫坐在地。
她的脑子登时一片空白,“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陆明垂首餍足地舔去她唇边的血迹,指腹一寸一寸抚过她的脸颊。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鲜血将他的碎发粘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目之所及,一片赤红。
“为什么......”程知遇喃喃自语,泪水无声落下,滴在他的指尖。
她哀伤的眸盈满泪水,哽咽着问他,“为什么,不躲?”
“阿遇,我要你复仇......”陆明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一顿,咽下喉中涌上的腥甜的血,颤着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神情,“咳咳......杀了我,复仇,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
“遗诏......给你,你,另立新君......”
他眼前的程知遇突然变成虚影,一口血呛了出来,陆明忍不住弯下身子咳血,咳得程知遇肝肠寸断、心乱如麻。
“陆明!陆明!”程知遇连忙抱住他,崩溃大喊,“来人!来人!府医——”
漫天大雪盖住一地的狼狈,陆明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小指轻轻勾住她的手。
“不要,你不要死,陆明......”程知遇攥着他的手,不肯走。府医一拥而上,剪开他的衣襟,布料粘连血肉,疼得他直倒吸冷气。
程知遇一边哭一边摇头,泪像是滴在他心里。
陆明咬了下舌尖,看着她的虚影,费力道:“阿遇......不必,不必为我哭。”
“我本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所以......也没,没什么可失去的。”
陆明从喉中艰涩地挤出字音,“我所......拥有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你,罢了......”
血不断从伤口涌出,程知遇不敢看他的伤,泪珠一颗一颗滚落,红着眼,“我错了,陆明,我错了!你杀了我,我杀了你!我们的恨两清了,那我们的爱呢?”
“你不能,你不能离开我!”程知遇不免哽咽,“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你早就不是我的棋子了——”
“我,我那样对你,现在合该你来报复我,你不要死,陆明,你不要死......”
她哭得情难自抑,泪珠从她好看的眼睛里掉出来,像风雪吹刮过去的冰粒子,陆明倏然弯唇,轻声道:“阿遇,我早知道,你泪里的蓄意......”
“能重见光明,见到,你的眼睛......那一刻,我就想......”
“如果是你......骗我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轻若叹息,轻到最后一句,是程知遇将耳朵紧贴到他的唇边,才听明的轻语。
他的手没有力了。
程知遇的心如崇历十三年的隆冬,寒凉彻骨。
第60章
程知遇跪在榻前, 脊背绷直像拉满怀的弓弦,死死攥过他的手,泪水汹涌, 一滴一滴砸在两人手背上。
屋里的药味很浓,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在雪地上洇开浅粉色的印子。鹤九和卓一都被她请来,可血症难止。
“现在只有血荆草还有些用处,只是此物矜贵, 一株一两黄金......”卓一话还没说完,便被程知遇打断。
“用!别说一株一两黄金, 就是一株一万两,也给我用!”程知遇咬了咬唇,眸中的执拗就要溢出来,“只要能救他。”
“救不了。”卓一的声音冷得像屋外的雪, 毫无转圜的余地。
鹤九连忙拍了一下他,冲他挤眉弄眼, 却还是没拦住。
卓一拂掉鹤九的手, 叫程知遇出去。
雪未停,冷气灌入她的衣领,顺着脊骨钻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血荆草一年只产五株,一株只能吊他两个时辰的命,即便是你将东京城所有的血荆草都搜罗来, 他最多也就活三天。”卓一掩藏住眸底情绪,平声吐出这句话。
“三天......”程知遇抱着胳膊,喃喃自语,只觉着这天好冷, 好冷,骨头缝都被吹疼。
“只能撑到新年。”她忍不住自嘲,声音扔在风雪里,显得很轻,“我们约好了,要等到春天,我约好了要和他成亲的......”
狗老天,你怎么又不站到我这边。
程知遇唇角泛起苦涩,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疼,眼里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他每时每刻都在流血,你硬拖着他,只会让他更痛苦。”卓一蹙眉,“还有遗诏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再拖拖罢,六皇子还未将三皇子收拾利落。”程知遇现在脑子很乱,她伸手将鬓边被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眸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秦成在为陆明备棺椁了。”
“什么棺椁?”她的声音陡然变冷,眼神锐利,“给谁备的?!”嚇得卓一都忍不住偏开目光,避免与她对视。
“陆明还没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叫秦成给我滚!”程知遇忍不住攥紧了手,指甲嵌进肉里,崩溃厉声道。
无人敢再提。
屋内突然传出鹤九的声音,“七殿下醒了!程老板,七殿下醒了!”他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程知遇毫不迟疑地灌入屋内,像大雪里的风。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冲过来,陆明身上的伤口缠着层层白布,渗着暗褐色的血迹。
他刚醒,睫羽还沾着湿意,眼皮颤了颤才掀开。往日温柔的眸此刻似是蒙着一层雾,连聚焦都费些力气。
程知遇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忍住眼中的泪,擎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陆明。”
“阿。”陆明想撑起身子,可刚动了动,眉头就猛然蹙起,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唇和他的脸色一般苍白,嚅嗫几下,说不出什么,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声,程知遇的心都要碎了。
泪,是透明的血。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背,泪珠打湿睫羽,颤巍巍地滚落,就好像是替他死了一遍。
“......阿遇。”他竭尽全力,不过是想叫一下她的名字。
程知遇哭到声音嘶哑,她很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不要......”程知遇只能一遍遍吻过他的掌心,哽咽祈祷着,“不要丢下我。”
像是回光返照,陆明的精神恢复得很快,脸虽还白着,却能看得清物什了。
程知遇给他搜罗来一个精巧的四轮车,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推出门去。
陆明眨眨眼,哈出一口雾气,孩子气般笑了。他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化得很慢,他仰头将掌心中的雪花捧给程知遇看,声音很小,“阿遇,你看。”
程知遇的眸子一刻也不敢离开他,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地回了声,“好看。”音调的颤抖根本掩藏不住,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消散。
陆明无奈收回手,张了张嘴,程知遇立即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听他说话。
陆明看着她,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脸颊,小声指责,“敷衍。”
程知遇怔愣一瞬,眼眶不由得发酸,她便如被烫到一般直起身子,仰着头忍着眼泪,“我错了。”
“秦太师说,院中的红梅开得可好了,我带你去看。”程知遇强撑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陆明笑眯眯地应声,说了句好。
天地一白,唯院中那一株红梅,开得乍眼。程知遇还未走到近前,便见后院不知何时备了一口漆黑的棺椁,她步子一顿,来不及愤怒,手忙脚乱地推着车想带陆明离开。
却被陆明叫停。
他眼睛很尖,目光平平放在那口棺椁上,倏然问,“阿遇,那是什么?”
程知遇的心沉了沉,垂首轻轻吹去落在他身上的雪,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她搓了搓鼻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我有些冷,今天就先回去吧,好不好?”程知遇生硬地转开话头,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明天就是新年了,陆明,你想好心愿了没?”
陆明端坐着,没有说话,他石纹灰的眸色在雪的映衬下,格外清澈,安静地仿佛睡着了一般。
程知遇察觉不对,停下脚步。
“陆明?”
“阿遇,那到底是什么?”陆明的睫羽遮住神情,倏然问。
程知遇一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是说了嘛,我也不知道,明个我问问秦太师去,再告诉你。”她倏然弯起眉眼,声音很温柔。
“我知道。”陆明说。
“什么?”程知遇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我知道。”陆明仰起头,定定看向她的眼睛,眸中无悲无喜,像是再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是装我的。”
“阿遇,我要死了,是不是?”他的神情如孩童般真挚。
程知遇再也忍不住眼泪,她仰起头捂着嘴,试图掩盖住哭声。
陆明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角,等到她低下头看他,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眉眼舒展,宛如雾凇上凝结出的晨露,“阿遇,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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