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我,竟能让你放着虎符不要, 想你也是太看得起我。”程知遇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衣襟前,落雪挡住那一点暖意。


    “你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颗棋,一条很好用的狗,你以为我有多爱你多包容你?不过是因你于我有用。”


    “我在你身上耗费了多少心力?你却次次逃避、只知怯懦,我恨死你了!这年年月月,我无时无刻不在烦躁唾弃咒骂你。你呢?你就没有对我生出过半分不虞?”


    程知遇自嘲一笑,“也对,从那个阁楼出来又逃到这吃人的皇宫,任人欺辱的时候,你不想着恨我还能想什么?”


    空气霎时间变得很静,两人对峙,陆明看着她颤抖着咬唇,倔强地说出一句又一句狠话,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松开。


    他手中的伞忍不住向她倾斜,玄色大氅几息间便落满了雪。她字字句句的控诉皆如风过耳,落在他眼中的,只有她眉弓上的雪粒。


    于是他喉结滚了滚,只回了她三个字。


    “想见你。”


    不恨你,只想见你。


    碧瓦朱甍的皇宫,不过是比阁楼精美些的牢笼,红墙之下,重见光明的双眸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美好,他只能看到不见天日的四方天地,看见人对他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清楚宫里人的捧高踩低、虚与委蛇,目之所及,除了泥泞一无所有。


    他的世界还是灰白色。


    除了程知遇,没人想让他回来。


    他吃着残羹冷炙,平静地咀嚼着白霉。无缘无故被人拉去打一通也是常事,这皇宫之中,他无宠,便是原罪。


    他厌恶冬天,就如同他厌恶他血脉里流淌着官家的血。人人都说这血金尊玉贵,人人都说他卑贱如泥,命运的箴言就是如此相悖。


    冰天雪地,他只着薄纱舞裙在他的手足兄弟面前翩翩起舞,狂风吹刮着他,言语羞辱着他,他都没有怕。


    只有被她撞见这件事,让他第一次萌生死意。


    尖锐的金簪横在自己脖颈时,他眼前只浮现出程知遇灿烂的笑,于是他哭得涕泪横流,决定再活一段时间。


    她的蓄意和冷漠。


    他知道的。


    她的谋划和算计。


    他愿意的。


    我现在,是你最好用的棋子了吗?


    陆明还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


    程知遇的泪已经先一步顺着脸颊滑下,她一愣,旋即扯了扯唇角,声音轻若叹息,“太假了,陆明。”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顺着眼角一颗一颗掉下来,滴到陆明的掌心。


    滚热着,灼着陆明的心。


    “事到如今,你还要耍我吗?”她的声音染上哭腔,唇角泛起苦涩,“我选错的,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可我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她赶在陆明的手到来之前,擦掉了脸上的泪,再睁眼,眸底一片清明,“陆明,我们的约定,就此作罢。什么成亲......”她忍不出自嘲,“你就当我说笑!我们现在,只是君臣,不是爱。”


    「陆明,七年后,不论此局是输是赢,我们约好,花开的时候,我们成亲。」


    陆明怔愣,他抬手想去抓她的手,却扑了个空。


    “七殿下,告辞。”


    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染白了他的乌发,他僵在原地,伞下空空如也.


    他再一次,被抛下了。


    *


    崇历十三年隆冬,厚雪压屋檐。


    官家重病,谁也不肯见,只允陆明侍疾,传言称,意欲传位于陆明。二皇子赵庚再也坐不住,起兵谋反,三皇子赵誉为他开了西南两门,喊杀声震天,直逼元徳殿。


    常拾的嗓音压低,附在陆明耳边轻言,“官家,撑不住了。”


    檐上冰锥开化,一滴一滴的往下淌,雪粒子调皮地钻进他的衣领,寒气彻骨。


    记忆一点一点被补全,陆明面上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颤动。


    “进去看看。”


    官家平静地躺在榻上,双目浑浊,像一只安静破败的木偶。


    殿内还烧着炭火,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从炭里迸出来,陆明没有褪袍,星目冷冽,拢着宽大的衣袖扒了扒炭火,官家终于有了反应。


    “允,允执。”官家目眦欲裂,激动地颤抖着手指,妄图抓住他的衣袖。


    “朕,待你不薄......”


    一如梦中的画面。


    “陛下。”陆明抬头打断了他,轻嘲一笑,“殿外的声音,听见了吗?”


    陆明缓缓起身,不慌不忙地捋平了袍子上的褶皱,“要杀您的,可不是我。”他冷眼看着榻上的这人,榻上那人曾蛰伏着虎豹的眸已经失焦,只有在听到“杀”字时,才不可置信地颤了颤。


    陆明恍然觉得很可笑。


    “您累了,留完遗诏,就歇下罢。”


    官家是老了,却还没有糊涂,一把掀飞旁边备好的笔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怒目而视,“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咳咳咳......不过是朕的,露,露水情缘,一夜,荒唐......朕,决计,不会把江山予你!”


    陆明凝眸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冷笑一声,“不是说撑不住了么,我怎么瞧着,精神头还不错?”


    常拾甩了个冷眼,常公公顿时如临大敌,连忙跪在他脚边,嚇得手指颤抖,“许是回光返照,您......”


    “算了。”陆明已经无心再听,居高临下地看向他,声音森冷,“用刑。”


    屋檐下的冰锥蓦然落地,寸寸断裂,剔透的冰柱在日光下透着冷意。


    拿到遗诏的那一刻,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一个猜测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在此刻,藤蔓禁锢他的心脏,陆明被嚇得头皮发麻,步子越跨越大。


    “殿下,您这是......”常拾见他神情紧张,快步跟上。


    “备车,我要去见阿遇!”陆明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


    府外兵戈碰撞,喊杀声渐渐平息,夜如墨一般黑,茶雾已歇。


    程知遇一如上一世,端坐在大厅中间,她的眸落在门外空地处,倏然,一只脚踏了进来。


    是陆明。


    “阿遇。”陆明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我拿到遗诏了。”


    程知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垂眸看了看指尖,刻意疏离,“......恭喜七殿下。”


    陆明的心骤然一痛。


    “我拿到了禁军。”陆明张了张口,干巴巴地吐出这句,边说着边往前迈了一步,眼中流露出一种程知遇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


    她有些疑惑,心里莫名不安起来。


    厅内没有点烛火,只有月光冷白地描着他的轮廓。


    “不,阿遇,你不知道。”陆明走到她面前,缓缓躬下身子,垂眸看她。


    他攥着手,递到程知遇面前,鬼使神差,程知遇摊开手心,一张字条倏然出现。


    【若想救程府,子时三刻,陆府阁楼见。】


    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这个字,程知遇永生难忘。


    “我的字是你教的,所以跟这个不像。后来回宫,由冯监正教我,我的字才变成这样。”


    “阿遇。”


    银光一闪,一把匕首从他掌心滑落,掉到地上。


    陆明望向她的眸,“我拿到了禁军,拿到了遗诏,一切的一切。”


    “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什么?”程知遇怔愣一瞬,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什么,上一世......?”她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眼前仿若火光冲天,烟灰、炭末直往口鼻里钻,扑簌簌往下掉的皮,被烈火焚身的痛、那道满门抄斩的圣旨,在此刻,渐渐凝成陆明的脸。


    程知遇嚇得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程知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想到陆明要说什么,一个她最不想听见的答案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肆意生长,她的瞳孔忍不住颤抖,“陆明!”


    她想阻止他继续往下说,说出那些令她发疯的话,几乎是她尖叫出的一瞬,陆明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那把匕首捡起塞进她手里。


    湿热的泪一滴一滴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陆明看着她,声音微哑,“阿遇,我信你重生,是因为,我每每做噩梦,都会记起来一点前世的记忆......”


    “对不起,我现在才想起来。”


    “对不起......”


    他的手颤抖地覆上她的脸颊,眼中悲伤和柔情混杂,“是我。”


    “是我——杀了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尖叫和泪一齐出现。


    压抑在心底的恐惧、愤恨,此刻喷涌而出,她下意识攥紧匕首,被痛苦支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混着她的泪。


    陆明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胸口,却不顾上疼,挪动膝盖靠近。一步,又一步,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们的气息混杂,血腥味渐渐浓郁,陆明颤巍巍抬起手捧过她的脸,宛如捧着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唇瓣柔软,轻轻印在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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