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誉微微抬眼瞧着地面,他在这守了一夜,就是为了看陆明笑话。正想着,一下被官家叫住名字。
“淮元,你也先回去罢,朕乏了。”
“是。”赵誉毕恭毕敬。
紧闭的殿门訇然打开,赵誉敛着还未散的暖意,闲庭信步走到陆明面前。
“陆明?”赵誉打量着这座冰雕,语气带着嘲讽之意,“不,应当叫你赵晟。”
陆明动了一下,身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石纹灰的眸子定了定,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良久,才抬起头看向赵誉。
“这都跪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见着爹爹的面吗?”赵誉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银狐大氅,居高临下地看热闹。
陆明凝眸仰头看他,顿了顿,声音疏冷,“三哥儿在殿中烤火,烤得暖吗?”
他明明跪着,眼中却带着戏谑,“若我没记错,三哥儿这身银狐大氅是秋猎时爹爹赏给你的,本意是,见你一只都猎不到——特此安慰。”
陆明倏然弯起唇角,那笑落在赵誉眼中,刺眼极了。
“三哥儿还是仔细着点,别烤着火倏然将大氅点了,到时,治你个践踏皇权的死罪,怕是就笑不出了。”
话里话外嘲讽着赵誉当年拙劣的计谋。赵誉永远都不会忘,他为活命,与他生母跪在殿外求情的惨状。
他的脸色立即阴沉下去,攥紧了手,咬牙切齿地冷笑,“允执真是伶牙俐齿,三哥儿佩服。”
此时身在大殿外,明里暗里几十双眼睛盯着,赵誉不能对他做什么,便只能忍下这口气,逞几句口舌之快,半蹲下来压声冷嘲,“不过是低贱的商贾之子,自小没娘的主儿,你也配跟我争?”
他的眸子凝在陆明脸上,试图找寻出一丝狼狈。
不料对上陆明如蛰伏的豹子时刻盯着猎物般锐利的眼神。
雪粒蓄在陆明纤长的睫毛上,发丝染上霜色,“那你就等等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杀了你。”他勾起唇角,明明身居下位、明明狼狈不堪,脸上却写满了志在必得。
这句话激怒了赵誉。
赵誉眼神一瞬阴鸷,双手掐住他的脖颈给他按到雪里,雪半埋身躯,陆明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窒息感渐渐上涌,陆明只是轻笑,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赵誉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苍白的脸色开始泛出青紫。
“三殿下,元德殿外,不可喧哗。”常公公笑呵呵地躬身叫停,拂尘一扫,转向躺在地上的陆明,“七殿下,官家唤您进殿暖暖。”
闻言,赵誉只得不甘地松开手,陆明喘着气,四肢酸软地躺在雪地里。
漫天大雪纷飞,落在陆明的脸上、身上,宛若在安葬这个死寂的人。
正当常公公以为陆明要被冻死在这时,他终于动了,抖落一身雪,踉跄地扶着膝盖爬起。
“多谢。”陆明浅笑着拍了拍赵誉的肩膀,拖着疲惫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跟着常公公迈向殿中。
似是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赵誉怔愣,又一瞬恼羞成怒,看向陆明背影的眼神仿佛能吃人。
陆明像个胜利者。
他站在磅礴大气的殿门外,仰头看向那鎏金的牌匾,潋滟的眸子却好似在透过那几个大字,在看向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稳住战栗的身躯迈进去,点墨般的背影散发出一种接近死亡的孤寂,又像是被雪浸到骨子里,散发出潮湿霉味。
陆明没有佩剑,刚入了殿,便从善如流地跪在地上,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殿内火炉燃出的暖意,烤得他身子有些发麻。
官家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他狼狈的样子上,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那点子责备的话咽了下去。
陆明恭敬行礼,照例禀报军情,五年弹指一挥间,尸山血海里拼杀出的桩桩件件,都被他轻描淡写地禀出。
官家唇瓣嚅嗫,却只是吐出了几个艰涩的字,“......好孩子,你受苦了。”
陆明顿了顿,伏在地上,“若是为了陛下,臣在所不惜。”
按说当赏,可官家的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来回,一封封捷报传回时,已然封过赏过。如今封无可封,赏无可赏,陆明手中还有兵权,官家忌惮还来不及,怎知如何封赏。
可若赏轻了,传出去,便会说官家私心,薄待功臣。可若再赏实权,功高盖主,也非官家所愿。
殿中诡异地沉默,官家的目光像悬而未落的刀,架在陆明脆弱的脖颈处。陆明默了默,倏然跪直,从怀中掏出兵符双手举过头顶。
“敌寇已除,臣还虎符。”
官家锐利的目光怔愣一瞬,倏然变得柔和。
程知遇没想到,陆明会把到手的兵权拱手让人。
风刮得很急,程知遇合袖立在檐下,风雪吹刮着她的脸,殷红的发带在空中凌乱地飘,反衬出一丝决绝。
她特意选了这一处杳无人烟的地界。
陆明来赴她的约。
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刮地鼓动,那是程知遇替他选的料子,现在这个时候穿正正好。
他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伞,如一节枯木突兀地长在风雪里,身上唯一艳的两点颜色,一是腕上的镯,二是头上的簪。
许久不见,程知遇瞧他的样貌,平生出一点陌生。
她站在回廊里,瞧他走过来,在她不远处站定,却不敢走近,无名的怒火在她胸腔里腾起。
“不敢过来?”程知遇的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冷哼一声,眸中情绪复杂,“你以为站得远,我就不骂你了吗?”
陆明无措地搓了搓伞柄,垂首缓缓开口,“不敢。”
冷风将她的怒火愈吹愈烈。
伞缘遮住她的脸色,却遮不住她话里的冷意,“你往前一步,我有话问你。”程知遇尽量平复心情。
陆明听话地往前一步,顿了顿,又走一步,伞缘微微抬起,露出了两人的脸。雪粒在眼前撒过,两人的呼吸很近。
她立在檐下,风雪绕过她,吹在陆明身上,很冷,却没有程知遇的目光冷。
“有没有受伤?”程知遇问他。
陆明没料到第一句是这样的话,鼻子一酸,轻轻摇了摇头。
程知遇松了一口气,垂下眸,“那当时说太子被乱箭射杀,你负伤突围,是怎么一回事?”
“假的。”陆明微微仰头,天空灰白,雪粒清晰可见,“没有围困一事,是我杀的太子。”
程知遇一愣,“你杀的?”她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只是没有料到陆明会这样坦然说给她,“没被人看见?太子党羽不少,你如何脱身的?”
“太子一党三千余人,尽数坑杀。”陆明的语气平淡到,好似在说昨晚喝的茶撒了一般,如此轻描淡写,“我借口受伤回到卜城,将余党尽数清理才得以拿到兵权。”
坑杀......程知遇不可置信,他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她愣了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我有这样教过你吗?”
两人隔着雪帘,长久地对视,程知遇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看着他的脸,她突然想明白,一个无母族可依,作为一颗棋子摆在棋盘上,入局的目的是去死,却步步为营,杀出重围。
他能是什么好人?
只是程知遇见过他脆弱的时候,弱到程知遇忍不住入局,想护住他。
“是我多管闲事。”程知遇倏然嗤笑一声,眸底却平静如一潭死水,“我以为我才是执棋者,其实你才是。”
疏离的语气刺痛了陆明的心,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却逼得程知遇后退。
“那兵权,是不是也是你故意的。”程知遇一团乱麻的思路倏然清晰起来,她审视着眼前的人,“你拿它换了什么?”
陆明张了张口,垂眸仿佛认错一般,“......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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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云容冱雪,暮色添寒。”:语出宋代施岳的《解语花·云容冱雪》。
第59章
“禁军......”程知遇忍不住冷笑, 她仰起头,忍着泪不往下掉。
如果程知遇要养兵,东京之外, 又有陆明掩护, 定会无虞。更不必说陆明领兵征战五年,熟兵熟将,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倘若换成禁军,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 程知遇动这心思便是痴心妄想!
“好啊,我碍着你的路了, 是不是?”程知遇倏然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换成禁军,你就存心不想让我参与进党争!我不明白, 陆明,我真的不明白!”
“殿下踩着多少尸骨, 才爬上这高位?”程知遇立在回廊处, 檐角冰锥映出她眉间霜色,“东京四年、营州三年,我教你识文断字、驱虎吞狼——”
她踉跄着从檐下冲出来,冲进风雪里,字字句句如锈刀剖开他的血肉,忽地冷笑, “原是教会恶犬噬主。”
两人站得很近,却又好似离得很远。漫天的雪落在她的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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