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怎么办?”程知遇冷笑,“太子死了,四皇子死了,八皇子死了,五皇子是个残废,九皇子还被刺字流放。赵庚与赵誉整日虎视眈眈,他们的手不够长,只能伸到你这,我为保你,已然将人得罪透。不论他们二人谁上位,我程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倘若陆明也死了——”


    “你我便是笼中困兽,挣不出,便任人宰割。”


    赵暄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过了良久,赵暄终于开口问话。


    “那怎么办?你说罢。”


    程知遇将一小包药粉放到他面前,她的眸光落在茶盏中,看着茶叶在盏中悠悠地打着漩,淡淡一笑,“这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银针也探查不出,一饮便痴傻。若是合在香里日日燃着,闻久了,人便会愈来愈迟缓,直到油尽灯枯,杀人于无形。”


    赵暄瞳仁骤缩,怔愣抬头看向程知遇,“你让我......”


    “是。”程知遇云淡风轻,“官家年纪大了,是时候该歇一歇。”


    “七哥儿也不是说真的回不来,一切都没有定论,你也不用......”赵暄蹙眉。


    “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是这样打算的。”程知遇垂眸,指尖轻敲小案,“倘他活着回来,不论输赢,只要他手里拿着兵权,官家定会忌惮。”


    “只要官家无力管了,不论是赵庚还是赵誉,都比不上他。”


    “即便是他死了,那便是为你铺路,对我们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赵暄默了默,终伸出了手把那包药粉藏在袖中。


    “为谦,你说,你爹爹他会喜欢吗?”姜婕妤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眼温柔地将荷花香包好。


    赵暄看不下去,从她手中拿过来,蹙眉无奈,“姐姐,爹爹喜不喜欢,与你何干?他又不知你做的。”


    姜婕妤像是被这话刺痛了,骤然露出一丝哀伤的神情。


    “为谦,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


    “我不这么说,您又怎能听懂?”赵暄心疼地看着她,“回回您做的香啊袄啊,都送到毓贵妃手里,她借花献佛,可曾提过您的名?”


    “你不知道她......”姜婕妤有些着急,眼中的泪似掉非掉,天可怜见。


    “我就是太知道她!”赵暄紧蹙着眉,下颌绷直,“她哪是什么好人?她恨不得我死,好给二哥儿腾地方!”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嗓子里传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若真想害你,当年哪里会保下你?”


    “我不知道。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赵暄顿时觉得心好累,眉间他愁绪不散,“我不知她当年究竟是怀着何种心情救下我,可如今不同。九子夺嫡,何其惨烈?即便我不争,我的存在,便是旁人眼中钉肉中刺。”


    “您一味示好,可曾得过半分感恩?”赵暄眸中情绪复杂,“越示弱,旁人只会越觉得你我母子好拿捏。姐姐,你就不能为我打算打算吗?”


    *


    “程老板,还是一如既往地准时。”许老板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绽成一把小扇子。


    程知遇敛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许老板抬举,这皇商选,多少人虎视眈眈,我怎能不来呢?”


    “那就祝程老板,得偿所愿。”许老板作揖笑了笑,心里暗暗嘲讽,立即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程老板近来风头正盛,她既来了,我们哪还有机会?”不远处瞧见了程知遇的年青老板不免小声议论。


    “若是那上头写的是她爹的名,我们自然是没有机会。”跟他坐到一处的商户笑了笑,理了理衣襟,“可那上头写着她程知遇的名,一个小女娘,怎能担此大任?她已经连续三回落选了。”


    那年青老板啧啧感叹,“她爹也是糊涂,不如早些生个小官人,这小女娘再厉害,不也是小女娘。”


    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传到程知遇耳朵里却尤为刺耳。


    程连虎在廊下踱步,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商户们鱼贯而出,见到他时也作揖打招呼,面上不知有多恭敬。


    “程兄,得罪了。”许老板挺着胸脯,皮笑肉不笑地特意走过来,拍拍程连虎地肩膀,“这回,还是我徐氏更胜一筹哈哈哈。”


    不等程连虎回应,他便大笑着离去,身后,站着孤零零的程知遇。


    “爹爹。”程知遇红着眼,最后一个走出来。


    只这一眼,程连虎心都碎了,快步走上前想抱抱自己的孩子,碍于男女有别,手滞在空中,轻轻落在她头上。


    “乖乖。”程连虎心疼地看着她。


    泪珠在她泛红的眼里打转,程知遇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爹爹,我的布料最好。”


    “爹爹知道。”


    “我的图样是满东京最时兴的图样。”


    “爹爹知道。”


    “我的供货量是满东京最大的,船只运货的船速比许家快三日不止。”


    “爹爹知道。”


    “我的货价还比许家低两成。”


    “爹爹知道。”


    “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不选我。”程知遇蒙上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咬着唇,不甘地问,“爹爹,是不是只要是我掌着程氏商铺,官家就不会把皇商的位置给程氏。”


    死老天,就这样欺辱我的孩儿。


    比程知遇的泪先落下来的,是爹爹的泪。


    程连虎哑着声,轻轻拍了拍程知遇的小脑袋瓜,泪水顺着他已上了年纪的脸滑下来,“乖乖啊,你小小一个人来到爹爹和阿娘的身边。福没有让你享到多少,苦却让你吃了个遍。是我们无用,不是你无用。”


    “这世道不公,你不要恨,也不要怯。不要予这世道这般大到可以轻易击垮你的力量。”程连虎拿袖子粗鲁地蹭了蹭自己的脸,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咱不哭,咱回家去,你阿娘给你做了好些吃食等你回去呢。”


    “路还长呢,狗老天,迟早会站到你身边。”


    程知遇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里的泪憋了回去。


    “爹,我还没哭,是你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臭丫头!”程连虎吹胡子瞪眼拍了她脑瓜一下。


    第58章


    崇历十三年初雪, 官家身体每况愈下,已三月未上早朝。七皇子赵晟大胜西戎,凯旋而归, 百姓夹道欢迎。


    “好, 好!”官家激动地指了指,常公公立即将人扶了起来,垂首跪在榻边道:“七殿下争气,如今正在殿外, 等着向官家回禀呢。”


    外面刮着风,鹅毛大的雪飘着, 殿内炉子噼里啪啦地燃着。


    官家咳了两声,面上明显带着喜悦。


    赵誉侍奉在一旁,垂眸清洗着帕子。


    自官家卧床,赵庚和赵誉便轮换着来侍奉, 深得圣心。


    赵誉闻言转了转眸,佯装体贴地说, “七哥儿如今有政绩, 又有军功,听闻入京时百姓欢送,比我这个哥儿不知强了多少。爹爹定要好好嘉奖他。”


    官家的脸色立即凝住了。


    太子死了,官家如今又身子不好,朝上另立太子的声音愈演愈烈。官家本就多疑,如今更是草木皆兵。


    “如何嘉奖?”官家眸如蛇蝎, 定了定嗤笑,“要不要,朕把这皇位都奖给他坐!”


    “臣失言!”赵誉腿一软跪在地上惊呼。


    殿内哗啦啦跪了一片,殿外的风呼呼刮着, 不知吹着哪儿未关严的窗子,撞着窗棱砰砰直响。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常公公。”官家身子未动,微哑的声音极具压迫感,“就说朕身子不适,叫他先回去罢。”


    “是。”常公公忙应。


    陆明听着常公公的话,默不作声,他身上的肉紧贴着骨头,却不是似先前那般病态的清癯,更像是千锤百炼过的身躯。他的肩更宽,背更直,绒领凌乱扫过他笔直的下颌,却扰不乱他眼中的肃杀和执拗。


    陆明看了殿门一眼,单手撩开袍子跪地,漫天大雪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


    “七殿下!”常公公讶然,上前虚虚托了一下,却见陆明并无起身之意,只得无奈劝道:“您这又是何苦呢?”


    “常公公,我只是想见一见爹爹。”陆明缓缓开口,“您就如此去禀罢。”


    常公公叹了一口气。


    “他是在逼迫朕吗!”官家怒而甩袖,将手边的药碗打碎,怒不可遏。


    赵誉跪地,垂眸看着指尖,不由得嗤笑。


    “陛下,龙体要紧。”常公公上前宽慰,转过头叫人再去备药。


    官家呼吸紧了紧,竖眉冷笑,“他要跪,那便让他跪着,朕看他能跪到几时?!”


    云容冱雪,暮色添寒。[1]


    飞雪茫茫,连个遮雪的人都无,陆明攥了攥手,已经冻成霜色的睫羽颤了颤,如冰雕一般。


    “陛下,七殿下还跪在外面。”一晨早,常公公扶起官家,低声禀道:“再跪下去,恐有人说陛下不恤功臣。”


    官家默了默,一抬眼,常公公和赵誉便忙不迭地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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