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遇愣了,愧疚感如潮水将她吞没。她只觉得鼻子一酸,避开他的伤口,轻柔地将人搂在怀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动,“别对我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阿遇......我,选错了......路,我......着了,道......”陆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来,悔恨和无措在他眼底交织,泪水从他眼角无声滑落,洇湿了程知遇的衣襟。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的身世,恨自己的身体。任何困难好似都能轻易将他打倒,自卑和脆弱刻在他的骨骼里。
他好像一直在给程知遇拖后腿。
陆明的胸腔中充满了无力的、悔恨的情绪,他好像从不能帮上什么忙,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都是程知遇安排好的路——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这条路走好。
“选错了就是选错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程知遇的声音蓦然响起,在他灰暗的心中,点起一根蜡烛。
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泛成她唇边的苦涩,她只能轻轻捧起他的脸,像是在捧着世间最无上的珍宝,轻声安慰,“人不会把每一步都走对,就算重头再来,也没有关系。我不怕,你也不会怕,对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就像两人的泪也落到了一起,汇成一条只流淌在两人心尖的苦泉。
他所有的路都是她选择的,所以他的痛苦,也都是她默许的。
这种近乎残忍的凉薄,在生出情感的那一刻,便像细细密密的尖刺,无时无刻不在凌迟她的心。
阿遇总是这样,不管他干出了多么愚蠢的事,她总是轻而易举就原谅他。可她宽容并没有使他如释重负,反如砒霜日日累积,快要令他毒发身亡。
陆明垂眸攥住了她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并不能产生丝毫疼痛,唇瓣嚅嗫,吐出了如他一般无力的几个字音,“是......我,我太......无用......”他多希望程知遇能怪一下他。
“不。”程知遇用力地摇头,旋即认真地看着他,“是我无用。”
她的指腹蹭过他瘦削的下颌,声音冷的发颤,眸光却渐渐晦暗。
“若我能集天下之财,便能买断你的痛苦,替你铺路。”
“若我能运筹帷幄之中,便不会再教你行差踏错,愁肠百结。”
“无用的,是我。”
她很少说情话,却总叫他心动。
字字句句轻飘飘的落在陆明心口,一瞬变化得重若千钧。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低下头去,与她额头相抵。
倏然间,他的泪变轻了,顺着他直挺的鼻梁滑落,触上她的鼻尖。
崇历七年十二月,七皇子赵晟恢复如常,入资善堂学习,主讲师为钦天监监正——冯睿。
冯睿合袖而立,只见殿门大开,泠冽的风裹挟着细雪落在地上,铺来一层薄薄的雪绒毯。
雪白的狐绒袄子随着来人的步伐,露出一截赤红,伞面收起,抖落一地雪,伞下掩盖的面容露出,神情平静如冰面,唯那眸子一点明亮,藏着野心、渴望。
冯睿有些恍惚,仿佛瞧见了当年冒雪而来的程知遇。
“冯监正。”陆明缓缓张口,呼出的热气柔和了他唇边的笑意,“现在,您愿教我了吗?”
冯睿没有应声,他转过身顿在原地,眼尾的皱褶掩不住他清明的眸子,宽厚的袍子盖不住他笔直的脊背,“七殿下,莫要让怀珠的期盼落空。”
细雪洋洋洒洒,陆明将手中的伞斜斜支在门口,来往的侍女将它拾起,细细擦净伞面的雪,伞面的红梅在雪中艳得乍眼,渐渐化为一滩血。
赵肃粗粝的大手一把捞起旌旗,黄沙肆虐吹刮着他黝黑的脸,喊杀声震天响,漫天箭雨破空直冲向他,破空声在他的耳中长鸣,箭尖擦过甲胄响起刺耳的铮鸣。
“主将已死,给我冲——”
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东京。
“八殿下率七千精兵突围,不料中了敌人奸计,万箭穿心,尸骨无存。现西戎十万铁骑已过安雁山,势如破竹,我军......群龙无首。”
第57章
朝堂上没人敢说话, 低着头承受官家的怒火。
官家抬起疲惫的眸子,从殿中林立的乌纱帽顶上掠过,“谁愿领兵出征?”满朝文武却如鹌鹑, 目光黏在靴尖上不肯抬头。
陆明站在皇子列的末位, 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小块阴影。他听见自己的靴底蹭着殿中的砖块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分外清晰。
他抬起步子,走出队列, 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撩起袍子跪地道:“陛下, 臣愿领兵。”
朝上默了默,很快炸开了锅一般。
“七殿下未有战绩,领兵出征,怎能服众?”
“七殿下金尊玉贵, 倘若受伤,恐血症难止......”
议论声中, 大皇子赵暥用余光瞟了一眼陆明, 眉头微蹙,也跨步出列,“臣也愿同往,助七哥儿一臂之力。”
怎可能让陆明一人出风头?
二皇子赵庚见状,刚要抬步子,袖角便被身后的赵誉扯住。赵誉轻轻摇了摇头, 赵庚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去,收回了步子垂首藏在队列中。
官家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先是笑了一声,顿了片刻, 又发疯似的狂笑起来,这笑声里裹着冰碴,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朝文武!”官家猛地拍向御案,怒目而视,“尽是懦弱无能鼠辈!”
“陛下息怒。”百官叩首,劝谏、求饶声此起彼伏。
“朕意已决。”官家不怒自威。
“陛下!”“陛下!”“陛下——”
嘈杂声中,陆明垂着眸,眸光中只有自己腕上的金镯。
程知遇并没有来送他。
陆明翻身上马,身旁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在原地,回头寻找着程知遇的身影。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光泽,他攥着缰绳的掌心在出汗。
正对着城门口的茶楼之上,程知遇站在雅间的窗边,窗子半开,只露出一点缝隙得以窥见一丝月光。她看着城下那个找寻她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雾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眼。
陆明的马在原地打着转,他不肯走,目光执拗地在人群里扫过,程知遇知道他在找谁,可她不能出现。
“程老板,环翠阁运往慈溪的货有一批出了问题。”江淮舟垂首立在她身侧,目不斜视。
程知遇没有说话。
“殿下,时辰到了。”陆明身后的常拾低声提醒道。
陆明指尖攥紧了缰绳,最后再看一眼东京,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就在他调转马头的瞬间,程知遇放下了茶盏。
晚风卷起陆明的披风,渐渐融入浩浩汤汤的队伍中,直到程知遇再也看不见。
程知遇微敛眸光,恍然回拢思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就像这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冬。
赵暄冒着风雪快步走过街,雪粒子调皮地钻进他的毛领子里,冰得他打了个寒噤。
小侍挑开帘子,表情热切,“这位爷,里面请。”
“天字一号。”赵暄怀中被塞进一个汤婆子,掌心开始回暖。
小侍立即应声,侧开身子请人过去。
赵暄进屋时,屋里已经坐了人。
炉子烧得正旺,水已滚沸,盏中的茶叶起起伏伏,被程知遇盖下。
她敛神品茶,见人进来挑了一下眉,笑吟吟地打招呼,“殿下来得晚,我这都喝第二盏了。”夕岚色绣金花的袄子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唇红齿白,可赵暄却不敢大意。
程知遇这人菩萨面容,手段却比程连虎狠辣多了,就是将人三刀六个洞杀了,怕也还是这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宫里来了消息。”赵暄没有急着坐,眸子沉了沉,迟疑着开了口。
“什么?”程知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什么消息?”她心底莫名发慌。
“西戎的。”赵暄往前走了一步,眸底情绪复杂,“太子和七哥儿与西戎将领苦战一月,昨夜被敌军偷袭,太子身中数箭,当场身亡。七哥儿身负重伤,领军突围,现已退回卜城。”
程知遇的手指用力收紧,隐隐颤动。
“会死吗?”程知遇眸中看不出情绪。
赵暄轻手轻脚地在她身旁敛袍坐下,搓了搓手,“......不知道,但他本来就有血症,我怕......”程知遇抬了抬手,阻止了赵暄接下来的话。
“那接下来的计划,便改动改动。”程知遇的神情镇静到可怕,她亲手给赵暄斟了一盏茶,“若他身死。”后面的话堵在她的喉口,上不去,咽不下。
眼眶倏然有些发酸,程知遇深吸一口气,这才艰涩地吐出下文,“我定会扶你上位。”
赵暄闻言登时急了,紧蹙着眉压低声音,“我们一开始不是这样说的!你助赵晟上位,给我封个闲散王爷,叫我姐姐佯装陪葬,假死送出东京,到我的封地去,从此和你们东京搁开手一拍两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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