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眸中也闪过一丝动容,摩挲着她细嫩的手,稳声道:“你那时年纪尚小,不知天高地厚,反还驳朕,说你觉着这不是坏处。”


    淑妃乖巧垂眸,唇瓣粉嫩,轻轻将脸贴在官家掌心,露出些许哀伤,话锋一转,“妾只是想引起陛下的注意。”


    “哦?”官家凝眸看她。


    “淮元的性子太像妾。他也同妾一样,将陛下视为天,他爱戴陛下、仰慕陛下,可陛下,”她抬起蓄满泪水的眸,宛如雨中脆弱的娇花,“您身边的人太多了。您的妃子多、皇子也多,我们母子不过是您身边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因为看重......这才由爱生嫉。”


    “那赵晟回宫时已二十有二,可淮元是您看着长大的啊。”颗颗泪珠滚落,淑妃那样温柔、柔弱、体贴的人,从不叫他为难,如今却跪在那,牵着他的手潸然泪下。


    她哭得声音不喧闹,只咬着唇,眸子蒙上一层水雾,一颗颗将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叫人心疼。


    “陛下为他换寝殿、罚四皇子,还带他去秋狝,淮元嫉恨他抢走了爹爹的爱,这才答应翊和那孩子。他不是想害陛下,他绝无那般心思!他只是,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赵晟,不成想被人利用......”淑妃捻着帕子假装拭泪,可怜见的。


    “陛下,妾有罪,妾将嫉恨这般坏的东西教给了淮元,叫他如今酿成大错。妾今日并非是来求情,只求陛下,将我们母子的嫉恨一齐罚来。”淑妃身子一软,伏在官家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官家叹了口气,将人搂紧,安慰道:“仰慕朕,何错之有?”


    “陛下~”淑妃的声音带着示弱的哭腔。


    他又叹了一口气,“可允执伤得太重了。”淑妃一边哭着,一边在官家瞧不见的地方转了转眼珠。


    此言一出,淑妃就知道,官家还是偏向了她。纵陆明如今昏迷不醒,他无母族可依,便注定要落下风。更不必说韫淑仪,为了可笑的自尊,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管。


    淑妃想到这儿,又娇娇靠在官家的胸膛,乘胜追击,“陛下,您是明君,断不会冤了谁去,怎么罚淮元他都认,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可他绝非有害您的心思,不知怎的,那恶虎就冲着您去了......啊!”


    官家倏然松开了淑妃,没了支撑,淑妃一时不察跌在地上,疼得她表情都变了变。


    官家面色阴沉,险些忘了,陆明是为了救他才身受重伤,那恶虎是冲着他来的!有人想借此事——弑君。


    这可与残害手足的罪名不同!


    第56章


    “你先回去, 容朕再想想。”官家的声音很冷。


    淑妃见他变了脸色,也不再纠缠,起身告退, 人行至殿门口时, 听到官家说。


    “别叫淮元跪在这儿了,过午日头毒,回殿里思过罢。”


    “是。”淑妃掩下心中激动。


    出了殿门,赵誉还跪在那, 垂头丧气。见淑妃神情,心下一喜。


    “姐姐......”赵誉仰头看她。


    “回殿里面壁思过罢, 别在这碍你爹爹的眼。”淑妃朝他伸出手,比了个只有两人才能看到的嘴型——


    成了。


    赵俨成了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赵誉却只得了个残害手足、愚昧无知的从犯之罪。


    前者被判斩首、秘密处决,后者则被褫夺封号、罚三年俸禄, 受五十廷杖后流派盱眙县三年再回京。


    赵俨被斩首时,陆明还未醒。


    他的命太不值钱, 纵使伤成这样, 官家都未想过赐死赵誉。


    赵俨的死则算不到陆明头上。


    官家太害怕了,哪怕赵俨只是名义上动了“弑君”的心思,官家也留不得他。


    官家的皇子太多太多,死一两个不足惜。


    可陆明呢?


    “程娘子。”旁边的侍女恭敬地端上来一盏茶。


    “我没见过你,新来的?”程知遇瞥了一眼,是新茶, 并没有喝,“椿乐死了?”


    那侍女一礼,得体答话,“奴婢是新指来的掌事, 椿乐姑姑叛主,被审完放出来,没几日便去了。”


    她年岁不大,说话却极有分量,竟能这么快就叫殿中的人服她。程知遇摩挲着茶杯,只道她是个有本事的。


    那侍女眼观鼻鼻观心,附身附耳道:“奴婢名竹青,是江淮舟江大人的人。”


    赵俨倒台,江淮舟无枝可依,便把主意打到了陆明身上。


    江淮舟与陆明并不熟悉,他只跟程知遇打过交道,与其说他是来投靠陆明的,不如说他是来投靠程知遇。


    程知遇垂眸,眸光落到陆明紧蹙的眉心,缓言纠正。


    “别再说江淮舟,你现在,只是赵晟宫里的掌事。”


    竹青一愣,立即反应过来道了声是。


    “去打盆水来罢。”程知遇倏然道。


    竹青应了一声,打完水,识趣地离开。


    官家知道陆明有多看重程知遇,因而特准她来探视。


    殿中没有旁人,虽是白日,屋内却不见得有多亮堂。程知遇从水盆中捞出帕子,拧了拧,托起陆明的手轻轻擦拭。


    她小心翼翼避开嚇人的伤口,经过太医几个月来的悉心照料,陆明的伤口不再止不住地流血。


    血症......


    太医同她说,这病症是由毒引起的,血不循经,他会比旁人脆弱很多。一旦受伤,血流不止,常生血瘀,气血全亏。


    如今能保住性命,多亏他的血症还不算严重。


    可此毒无解,他的病症只会越来越严重,到后来,哪怕只是一点轻微的划伤,都有可能致命。


    程知遇忍不住鼻头一酸,这是她的选择。为他治眼睛时鹤九便说了,这毒解不了,移到旁的位置后,只会让他的身子更弱,还有可能引发旁的病症。


    可她执意如此。


    那时她把他当棋子,她将陆明推上棋盘,她替他做决定。


    “我有愧,陆明。”程知遇垂下眸,俯下身贴近他的手,眸光泛出点点晶莹,声音很轻。


    “太医也说不准你什么时候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好怕,我怕我的这个决定,会害死你。”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掌心,眸底情绪复杂,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我只是做出了当时我认为最有利我的决定。商人重利轻别离,我以为我真的能把你当棋子,可我错了,陆明。”


    “我曾对你说过,‘万千棋子里,我最爱你’,这句话是扯谎的,你早就不是我的棋了。”程知遇闭上眼,脸颊贴近他的温度,万般惆怅,“是我强行把你放上棋盘。是我强行牵上你我的红线,扯出这段缘,那么万般痛苦,皆应由我一力承担。”


    “陆明,快点醒来吧。”


    一滴泪蓦然从她的脸颊滑落,落到他的指尖。


    “......阿......遇。”


    她错愕地睁开眼。


    只见榻上那人睁着眼,灰眸浅淡,最深的一点,映着她的脸。


    微风吹起帏帘的纱,轻轻抚过程知遇的肩,雾雾的眸中只见陆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神情温柔,用尽全力控制僵硬的手,用颤抖的指腹揩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阿......遇......别......别哭。”


    程知遇哭得更凶了。


    她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这是场幻梦,泪珠一颗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落在陆明的掌心。


    他的心都要碎了。


    陆明无奈勾了勾唇,他很想把程知遇拉到怀里,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只得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许是哭着哭着终于反应过来了,程知遇起身给他端了茶水,一口一口喂进去,陆明的嗓子终于没那么沙哑了。


    “我去叫太医。”程知遇胡乱抹了一把脸,思绪回笼,这才想起来。


    陆明勾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但足够程知遇听清。


    “阿遇......我还想......再和你待会儿。”


    程知遇又坐了回来。


    她搓了搓手,耳根倏然泛起粉意,“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陆明看着她,“从......有愧......开始。”他眸中带着笑意。


    程知遇瞪大了眼睛,耳朵红得似要滴血,“那不是从一开始就听到了吗!”


    陆明点点头,眸子倏然垂下,带出一些悲伤。


    他的脸很白,唇也很白,只有眼周围泛出一些粉意,不知是身上盖着的被子映的,还是因他的悲伤。


    昏迷这些时日,他只能用进一些米汤,本就清癯的人,如今更是瘦得如骨架一般。他石纹灰的眸色,衬得他如数九寒冬锋利的冰刃。


    可他的眸是那样忧伤,整个人无力的陷在阴影里,望向程知遇时,眸光泛着点点晶莹。


    “对不起......阿遇。”


    他张了张口,艰涩地吐出了这句话。


    是他太没用了,他太自以为是。


    他自以为看清了赵誉和赵俨的诡计,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可他还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险些丢了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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