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得虽快,却不如虎快,整个左臂险些叫那恶虎咬掉,血肉翻出来极为嚇人,伤得最深的地方隐隐见骨,整个人宛如血水里捞出来的。
“允执——”官家大吼着,瞳孔惊惧,此刻竟也显出几分真情。
疼,太疼了。
他余光瞥到上前拦住官家的赵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想将计就计、螳螂捕蝉,赵暥在这当黄雀。
“允执,我来助你!”后赶来的赵肃恰好瞧到这一幕,冷峻的面庞大喝一声,抽出箭矢,三箭齐发精准地射穿那虎身。
那虎痛苦地哀嚎,爪子拍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陆明调整呼吸,瞧了一眼自己身上,尘土的附着恰好降低了血流失的速度,赵肃此时已经冲上来,抽出佩剑与虎拼杀,陆明凝眸看向已显颓状的恶虎。
已经打到这样了,他不可能放手。
绝不可能,将他舍去半条命才换来的机会,拱手让人。
陆明咬牙抽出就近一个侍卫身上的佩剑,银光一闪,映出他瘦削俊美的脸。
赵肃的力气很大,一剑刺入,带了内力,恨不能将那恶虎的五脏震碎,下一刻倏然察觉杀机迫近,余光瞟过,却见陆明拖着伤体如鬼魅一般近身,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噌——”
剑势如花如刃,割进虎颈,粘连的筋肉被尽数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明一脸。
陆明眼神冷得如数九寒冬,将剑深深插在虎颈当撑杆接力,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骑上虎背,以颈为轴,恨不能割下虎首。
遍体鳞伤的虎发出最后一声哀嚎,缓缓的,缓缓的跪在地上,最终,垂下头去。尘土四起,刺眼的日光拨开尘土笼罩在陆明身上,似是意识到虎渐渐流失的生机,陆明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渐渐松劲,喉间终于滚出粗重的喘息。
他一头墨发早已被汗水打湿,额前的则是混着血,粘连在他的脸上。血渍留在他白到几近透明的肌肤上,竟显出诡异的美感。
好痛,好累。
陆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用已经颤得明显的右手揉了揉眼,瞳仁却亮得惊人。明明狼狈不堪,偏生出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
赵肃没料到陆明伤成这样,居然还有力气杀虎。
他默了默,眸中生出些不易察觉的情绪,向陆明伸出了手。
陆明也不拒绝,借力踉跄着起身,日光勾勒出他流畅单薄的身形。众人愣在原地,这时才反应过来乌泱泱涌上去。官家眼含热泪,嘴唇哆嗦,刚走到他近前,“允执,你......”
“爹爹,你有没有事......”陆明眼中关切,踉跄着往前走,倏然眼前一黑,话还没说完,便晕在官家怀里。
官家一愣,眼前的血刺痛了他的眼,不顾形象地大喊,“太医!太医——”
众人又一顿手忙脚乱。
陆明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此番随行的大半太医都被安排到陆明帐里,官家在主帐里来回踱步,怒而宣。
“查!彻查!”
官家怒不可遏,“班直军是干什么吃的,秋狝场上为何出现这种畜生?又为何会冲着朕来?知聿,你查此事,若揪不出班直军里的蛀虫朕便将此事记到你头上!”
赵肃上前领命。
官家在皇子中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赵暥脸上,赵暥背后一身冷汗,连忙跪地。
官家嗤笑一声,“朕还未出声,你因何而跪?”
赵暥吞吞吐吐,将头伏在地上,硬着头皮答话,“爹爹身陷囹圄,孩儿,孩儿未能第一时间挡在前面,实属孩儿之过。”
噼里啪啦,官家大手一挥将旁边书案上的物件扫落一地,指着他的鼻子骂,“朕原以为你是谦和,不成想,竟是十分懦弱!往日装得甚好,方才恶虎扑来,你竟躲开,恨不能拿朕去挡,你是不是觉着朕死了,你就能继位!”
帐中登时哗啦啦跪了一地,赵暥冷汗直流,只得将头伏得更低。
“你们也觉着是不是?”官家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个皇子身前掠过,“你们也觉着朕老了,该死了是不是?”他苍凉嗤笑一声。
“不敢。”“不敢。”“不敢。”
......
他年事已高,难免心生猜忌。可他现在不想深究,只得弯下脊背落座,无力地摆摆手,“为谦、霄安,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你们二人协同知聿查案。”
“是。”赵暄和赵庚齐齐回应。
屏退众人,官家坐在陆明榻前,浑浊的眸子黯淡无光。
常公公擎着扇,轻轻送来些凉风。
“常公公。”官家平声唤他。
“哎。”常公公忙应,“奴才在呢。”
“你说,是不是这宫中太烂了。”官家惆怅,“那虎冲着朕来的时候,朕精心养护的孩子躲开的躲开,来迟的来迟,说不准,这虎也是他们算计放进秋狝场的。”
“殿下们只是年岁太小,还不知道。”常公公只得如此宽慰。
“那允执呢?”官家的目光落在陆明的伤口上,“他不小吗?他自幼长在外面,受尽苦楚,可他是第一个为朕搏命的孩子......为我搏命,他跟他娘一样。”
“我那年流落,误了她,回宫忘却了她,可她却愿将名节性命都搏出去,为我留下了这个孩子。”官家眸中流露出一丝动容,“他伤成这样,晕倒前的最后一句,还是问我有没有事。”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平生出些迟来的父爱,“......是我薄待了这个好孩子。”
“血浓于水,七殿下心里是惦念着陛下的。待七殿下醒来,陛下再好好待他,也不迟。”常公公缓声道。
官家没再说话,长久地注视着陆明的伤。
情况比想象的还复杂,陆明诊出血症,血不循经,不仅血止不住,未曾受伤的肌肤还形成了点点瘀斑,官家连忙启程带陆明回宫诊治。
秋狝场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尽,赵暄知道其中关窍,明里暗里的提点,很快便查到了椿乐头上。
宫里体面的管事姑姑哪里禁得住严刑拷问,很快便供出了赵誉和赵俨。
赵庚挑眉瞧着供词,添了几笔,转头交到赵肃手中,赵肃细细盘问班直军,与赵誉、赵俨串通的几个人一早便自尽而亡,赵肃记了名字户籍,连同赵庚送来的供词,一齐交到了官家面前。
“糊涂!”淑妃拧眉骂,“既做了,自当要做得万全,留那贱蹄子作甚?”
赵誉跪在地上自辩,“我处理好了的,那虎衔香是赵俨安排的,我没想到他还留了活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淑妃将手中的绢帕狠狠扔在小案上,虽气得狠,却不得不平复心情,为他想对策。
她在殿中踱步,终款款坐到铜镜面前,瞧着镜中自己温柔如水的眸子,缓缓道:“为今之计,只能是先发制人。”
赵誉疑惑地抬起头。
“淑妃娘子,三殿下,官家说了不见,就是不见,您二位在这儿跪着也无用啊。”常公公苦口婆心。
他知道淑妃母子不会走,但他必须说这些话,必须让官家知道他是劝过的,这才不会惹祸上身。
淑妃抬起头,精致的脸蛋也不由得透出一丝委屈,她穿得极素,宛如池中的荷,娇嫩清雅。
“常公公,淮元是好孩子,他向来仰慕陛下,怎会含害他爹爹的心思?常公公,您替我劝劝陛下。”她语调温柔,说着,不由得落了几颗露珠般的泪。
赵誉跪在她旁边,乖巧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会害人。
常公公只得进去禀报。
“只有淑妃和淮元?”官家正在写字,头也不抬地问。
常公公默了默,道了声是。
官家嗤笑,韫淑仪向来高傲,即便此事关乎赵俨的生死,也不肯同淑妃一般,前来求见。
“唤淑妃进来罢。”官家道。
“那三殿下......”常公公顿了顿。
“叫他跪着。”官家道。
常公公不敢再提,禀了句是连忙退出去。
“陛下。”淑妃一手扶着门,一手提着裙摆,眸中是掩不住的委屈和憔悴,娇娇弱弱地唤了一声他。
官家的笔顿了顿,明知故问,“你来做什么?”
淑妃款款走到近前,敛住裙摆跪在地上,低着头,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脖颈。
“妾来请罪。”
官家默了默,瞧着她弱柳扶风般的可怜样子,不由得问,“你何罪之有?”
淑妃俯下头,“妾将淮元养得和妾太像了。”她睫毛轻颤,如一汪水。
官家闻言来了兴致,牵过她的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淑妃半个身子倚在官家膝上,垂眸缓缓说着,“陛下是妾的天。妾蒲柳之姿,幸得陛下青眼。刚入宫时,妾被晴答应污蔑,是陛下明察秋毫,替妾昭雪。”
“陛下当时问妾,要如何罚她,妾说罚她一年俸禄便好。妾家中清贫,自幼便知财珍,便觉着这已是最重最重的惩罚,陛下却笑了。”淑妃眉眼间流露出温柔,声音轻得像羽毛,“陛下说妾有一个善良心软的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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