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这样想着,随手便将奏折扔在案上,就当看完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树隙照得人身上甲胄发烫,风卷过血腥气,扑面而来。马蹄踏过厚厚的落叶,踩出声响。


    官家一身玄色骑射服,勒住缰绳,望向前路被驱赶而来的鹿群。


    身侧皇子们各据方位,面上如常,心思各异。


    三皇子赵誉的目光落在鹿群上,用眼神扫过斜前方陆明的脖颈,又悄悄给身侧的赵俨递了个眼神。


    赵俨接收到眼神,下意识捏紧手中的箭矢。


    官家无心关照谁,御马狂奔,射杀了五六只鹿,一只银狐,玩得尽兴了便退下来,步子慢下来感叹道:“老啦老啦,眼睛都瞧不分明了,叫他们玩去罢。”


    常公公忙上前接过弓,笑道:“陛下雄风不减当年,当是让着几位小殿下的。”


    官家朗声大笑,指了指他,“老滑头。”


    “淮元一只都没猎到,他向来骑射不行,这只银狐就赐给他做个大氅罢。”官家上了年纪,虽知道常公公是在捧他,却也受用,收了笑感叹,“八哥儿与他正相反,天赋异禀。”


    “嘉贵妃自小便教八殿下,更有陛下教导,自然厉害。”常公公笑了笑。


    “嘉贵妃自小受吴将军教导,马背上搭弓射箭好似在平地,八哥儿随了她。朕不愿看着他整日打打杀杀,像个莽夫,便取了知聿做字,本是期他做个下笔成章之人,性子能稳重内敛,不成想......”


    官家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是稳重内敛地打打杀杀。”


    “八殿下向来是心里有主意也不宣于口,有战绩又不居功自傲的,正如陛下所期。”常公公跟得紧,捧着东西回话,笑得谄媚,“好着呢。”


    “陛下。”有个小太监怯怯,不敢上前。


    常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官家的神情,转过头又冷声叫骂,“小碎子你敢挡陛下的路,活的不耐烦了?!”


    那小太监连忙跪地,抖得如筛子一般,双手托起一个荷包,“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实是七殿下的贴身之物遗落,奴才没瞧见七殿下宫里的人,不知如何处置,只得......”


    “敢让陛下替你看东西,什么腌臜玩意?!”常公公黑脸啐了他一口,被官家一个眼神止住。


    官家只是抬了抬眼,只说,“既已拿到朕眼前,便给朕罢。”


    “陛下慈爱。”常公公立即堆出笑容,转身一记眼刀狠狠划过那人的脸,快步上前从他掌心拿过荷包呈上,“陛下。”


    “今个是好日子,别那么大气性,他也是个诚实的。”官家今日心情好,还替那小太监开脱,笑着一指,“这允执,丢三落四,待他回来朕定要好好笑他一番。”


    “七殿下这是头回参加,未免激动些。”常公公托话,笑得谄媚,转头剜了那小太监一眼,“还不快谢过陛下?”


    那小太监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跪着挪到一旁不敢挡路,只等官家走远了才敢起身。


    几位皇子已入林深处,陆明离得远,正搭弓对准一只肥鹿,耳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他箭一偏,射伤了鹿腿。


    “允执好箭术。”赵暄打马与他擦肩而过,看似不经意地打量,慢下来赞叹,与他并肩。


    “六哥儿别打趣我了。”陆明垂眸轻笑,状似无意却意有所指,“不能一击毙命,算得什么好箭术?”


    “想是我打扰你了。”赵暄抬了抬眼,只见那人飞快抽出箭矢,补了一箭,补完看也不看那鹿,仿若知晓它必死的结局。


    常拾在后头跟着,眼尖,立即带人上前收拾。


    “无碍,六哥儿猎了几只了?”陆明转头问他。


    赵暄温温一笑,“跟你比不得,只捉了几只兔子。”说到底,陆明这几个手足兄弟,就他对陆明还算是友善的,陆明便也好脾气地同他并肩行着。


    “听说,打临安回来,淮元和翊和也来找过你。”赵暄眸光闪了闪,想到了方才的发现,试探开口。


    陆明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抓紧,目视前方嗤笑道:“两位哥哥以为我还是面团捏的,不料风吹日晒,硬成石头了。”三皇子、四皇子向来同他不对付,从前他手无寸铁,只得任人宰割,如今入了官家的眼,风头正盛,任谁也磋磨不了他。


    赵暄也是有所耳闻,踌躇片刻,还是说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贴身的物件,用的膳食,都还是要仔细一些。”赵暄说明了话。


    陆明扬眉瞧他一眼,不说话。


    赵暄被他盯得发毛,又忙道:“是我多嘴,你权当没听着。”


    “不。”陆明倏然绽开一个笑颜,“六哥儿说的,是那虎衔香?”


    “你知道?!”赵暄讶然。


    三皇子赵誉和四皇子赵俨同流合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秋狝场上,到处都是陆明的眼线,那点子手段,逃不过陆明的眼。


    他俩买通椿乐,在陆明贴身的荷包中下了虎衔香,这香无色无味,却会令猛兽发狂上瘾。


    “若不加以利用,如何对得起他们必杀我的决心?”陆明倏然掀起唇角看向赵暄,意味深长地说,“六哥儿,你不该从相国寺回来的。”


    相国寺的三年,是罚,也是赏。赵暄无心争权,又随了姜婕妤,有一个心软的坏处,索性不如不回来,一辈子躲在相国寺,也是他的缘。


    赵暄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陆明说的什么意思,可姜婕妤还在这。


    “我不想和谁争些什么,我也没什么手段,可是我的姐姐还在这儿。”赵暄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散到风里,“帝王无情,她只是爹爹三千佳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亲缘浅薄,姜家若是真为她做打算,便不会把你送入宫。她只我一个孩子,这世上,我也只她一个牵挂。”


    “我若是真当了懦夫,那她怎么办?”赵暄温柔一笑,反问他,“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回宫的?”


    陆明长久地瞧他一眼,倏然敛颚笑了,“......巧了,我的牵挂也在这儿。”


    他生来无母,有父胜似无父。他的前半生都在痛苦和泥沼里挣扎,唯一的牵挂,也是由谎言构建的虚无。


    可他甘之如饴。


    他后半生还是在痛苦和泥沼里,只是这次,是由他主动踏进。


    说话间,一声虎啸打破了平静。


    受伤的野虎冲破了牢笼,兽眼中尽是杀意,浑身毛发倒竖,虎啸震彻山谷。


    “快回去。”陆明眸光一凝,动作利落地勒住缰绳。


    野虎已到近前,常公公尖声喊着护驾!护驾!护着官家往后去,拂尘都丢在地上。


    十几个侍卫上前,兵戈碰撞出刺耳的金属音,插进野虎的肉里,鲜血淋漓打湿虎毛,却只是将野虎激怒。


    那虎凶光毕露,嘶吼一声一口将就近的侍卫吞下,利齿将人咬成两半,骨头像菜芯一样被嚼烂,血流一地,嚇得那群侍卫连连后退,溃不成军。


    官家被嚇得脸色苍白,双手把这着剑,不住地颤抖。


    “爹爹!”“七殿下护驾——”


    陆明御马跑在最前面,眸子锐利,远远搭弓射箭,对准了虎头。


    箭矢破空,好似劈开了风,直直朝着野虎的命门射去。


    一箭中,却还不足以放倒它。


    野虎痛苦地嘶吼着,甩头试图把箭矢从自己脑中甩出去,奈何陆明力道之深,只得在原地乱踩,把来不及逃跑的几个侍卫踏成肉泥,场面极其惨烈。


    虎衔香的味道愈来愈烈,那虎嘶吼着往前冲,陆明连着几箭,恨不能将它扎成刺猬,生生拖慢了它的脚步。


    第55章


    赵暥和赵暄紧随其后, 赵暄武力不行,只得叫身旁侍卫上前助阵。


    赵暥放了一箭,凝眸看向陆明, 这虎本就是受着伤的, 此时不敌,只是依着本能在与陆明缠斗,不出十招,定会败下阵来。


    他虽不知为何这虎会冲着爹爹去, 发疯了似的,但他不能让陆明就这样轻易夺得护驾之功。


    陆明近来圣眷正浓, 也该挫挫他的威风。


    “爹爹,我已派人去调禁军!”赵暥朗声大喝,御马绕过陆明,手腕微动。


    几息之间便跑到官家面前。


    那恶虎才不管面前是谁, 紧随其上,试图一口将赵暥和官家吞掉, 赵暥惊惧, 下意识侧开,官家就这样赤条条地展露在恶虎面前。


    陆明眼底划过一抹狠厉,猛地夹马冲了过去,谁料马突然不听使唤,前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陆明被马甩了出去, 失重感如潮水侵袭,直直砸向那恶虎。


    那虎被吸引了注意力,嘶吼着张开血盆大口,试图陆明撕碎。陆明脑中空白一瞬, 求生的本能让他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他咬牙一脚踏在虎身,踩着插恶虎身上的箭矢接力,迅速退开。


    箭尖搅肉,本就发狂的恶虎痛苦地嘶吼着,亮出獠牙,陆明跌在地上顺势一滚,留下一地的血痕,伤口沾染一层尘土,疼得险些站不起来。他恍惚地甩了甩头,踉跄地站起来,自肩颈到前胸,血淋淋的一层血肉被剜下,这只算皮外伤。受伤最严重的,是他挡在身前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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