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爱喝酒,可云客轩的青梅酒入口绵软,无知无觉便醺红了面颊。


    画舫上挂着的灯明晃晃的,将夜月光辉都遮盖住,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江面一圈一圈地荡开,被灯火映得像稀碎的银河。


    租画舫观光还是太奢靡了,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江淮舟眯了眯眼,平白生出一丝悔意。


    隐月的琵琶声偏在此刻,强硬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掀起水面涟漪的风,手指轻巧拨动,一圈一圈,荡在他的心湖。


    纱帘层层叠叠被风吹起,他仰起头,原本糊成一片的景色在隐月的船经过刹那,变得清晰,精致华美的船舫之上,隐月坐在乐曲班子中央,鎏金流彩红纱裙在朦胧的灯火中都乍眼,人群登时开始叫好,喧嚣盖不住那美妙的乐音。


    船两头的侍女脸红扑扑的,瞧着讨喜,随着船过时不时扬起手臂,洋洋洒洒的花瓣在夜空中飞舞旋转,风吹过,花瓣夹着花香猛地砸在脸上,很轻,轻得人不觉得冒犯,只觉得荣幸。


    两船交错刹那,江淮舟的眸与隐月在夜空中交汇,那一刹,她的指尖顿了半分,却又很快恢复,快到除了江淮舟,没人听得出。


    心头那点子悔意荡然无存。


    他往后靠了靠,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说错了,这钱,花得太值了。


    江淮舟有些醉,起身时脚步虚浮,还是人掺着他下的船。


    “小官人,后日会在之江横桥上搭高台,有诸多节目,是赛龙舟外最惹眼的部分......”船夫唤着他,却被他从怀中掏出的一叠子银票堵住了后面的话。


    赵俨派他来,等得就是这一刻。


    “多谢了。”江淮舟鲜少这般,眯了眯眼,笑着走了。


    人群将江淮舟挤来挤去,他也不恼,任由人群将他随意带向别处,直到他走累了,拐出喧嚣。


    眼前的光亮渐渐暗下去,脑中的那点子混沌渐渐被晚风吹散。


    倏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江淮舟顿步,甩了甩头,转眸看向身后灯火阑珊处,那站着一个人。


    鎏金流彩红纱裙。


    心底日思夜想的人站在眼前,隐月反生出些怯意,别扭地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另一只手攥着裙摆,“江,官人。”


    “隐月娘子。”江淮舟倏然笑了,笑得很温柔,站直身子面对她虚虚作揖,语气也不由得温和起来,“别来无恙。”


    心口砰砰地跳,脸也热热的,隐月羞怯地上前一步,“内个,方才在江上......”


    “是我。”江淮舟弯起的唇角如月一般,柔和得像要把人融化,“我是特意去瞧的,想要一睹隐月娘子的风采,果然,天上地下,再没这般绝妙的乐音。”


    隐月被他夸得脸更热了,整个人像烧红的,指尖纠结地绕着帕子,“您这般夸我......上次您解围,我还没谢您。”


    原是钱贵广骚扰那事,江淮舟一下想起来了,只说,“别记着,不是什么好事,若是非要记我......记着今日罢,今日是个好日子。”他笑容和煦,宛如池中清莲,“当你我初识。”


    隐月很难解释现在的心情,胸腔中仿若万千蝴蝶振翅,乱得不行。她抚着心口,也恬然一笑,轻声应了句好。


    他只把这当个小插曲。江淮舟又作揖,举手投足俊美儒雅、合乎礼仪,“天色渐晚,没别的事,我这就回了,隐月娘子也别在外多逗留。”


    “等等!”隐月急忙叫住他,眸子璀璨宛若星河,“后日赛龙舟,我会在台上献曲,你......还会来吗?”


    她眸中的希冀快溢出来了。


    江淮舟却被浇了个透心凉。


    “后日?”江淮舟的眸闪过一丝迟疑,“江中横桥?”


    “你知道!”隐月面上欣喜不掩,“我一整天都在上面,待赛龙舟完,我便要弹新曲,你若觉着好,能不能......给我填词?”她说完,还露出些少女的羞怯,手遮着脸试图降下些热。


    可他却默了默,眸中的热切渐渐变冷,最后凝成绝望挣扎,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


    赵俨要他火烧演台。


    “......怎么了吗?”见江淮舟迟迟不答,隐月面上的笑容便淡了淡,露出些疑惑。


    “没,没事。”江淮舟快速敛下神情,扬起一抹笑,掩住苦涩,“我一定会去的。”他的声音很淡,却令隐月雀跃。


    她欣喜地绽开笑颜,“那就说定了!”也不再纠结,行了一礼,开开心心地跑开。


    那灯火阑珊,转瞬如大火吞没了她的身影。


    “近日临安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鱼龙混杂,定要盯紧了。”陆明的步子很快,跟在后头的常拾险些没跟上。


    他是程连虎早些年安排进宫的,原是做洒扫的小太监,现跟到陆明近前做掌事。


    “下面检查的人说,在这几处,囤了大量的酒。”


    陆明敏锐地顿步,瞧着常拾的手指挑眉,“烧的?”


    “就怕是。”常拾接话。


    “只有演台,是经我们手现搭的,若是被烧了,死了人,定会找上我们。”陆明很快便想到疑处,“不能打草惊蛇,今日不是还在修整吗?劳匠人们赶工,多上一层防火漆,台上挂的灯定要离纱幔远些,再调调位置。暗中再带一路人马,储好水,若是哪里有了苗头,定要及时扑灭,务必顾好台上人的安危。”


    “是。”常拾应得很快,他翻开随身的册子记着,头也不抬,“程娘子的环翠阁派了好些人来,摊子上的帕子、扇面都绣得栩栩如生,东京都不曾有的绣样,派人递了话来,说卖得好,她就再给您投一笔银子。”


    “回她。”陆明敛眸无声笑了笑,抬起步子继续往前走,“就说我不要银子。”


    常拾抬头疑惑,“那要什么?”


    他步子一顿,弯唇逸出些温柔,“我的帕子丢了,只想再讨她一个。”言罢,撩开帘子走到屋里去,只留常拾一个在外头,不解其意。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端午。


    两岸喧嚣,平静的江面倏然沸腾,几十支桨桡同时起落,激起层层浪花,鼓声震天,桨手们合着节奏喊号,不禁叫人热血沸腾。


    江淮舟无心观赛,只想见隐月,便坐在桥下一直等,一直等......


    直到她的裙摆拂过他的膝盖。


    “您来了。”隐月站在他身前,眸中欣喜不掩饰。


    “隐月娘子,该上台了。”


    “哎。”隐月应得及时,转眸依依不舍地望着他,“你......等我啊。”她边说边抱着琵琶往前跑,到了跟前站定,回过头发现江淮舟还在看着她,便歪头灿烂一笑,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好。”江淮舟遥遥望着她,喃喃着。


    第54章


    隐月坐在莲花台上, 夜如墨一般黑,她如昼一般亮。晚风恰到好处吹起她赤金交错的披帛,如壁画上造型飘逸的火烧云, 眉心一点红, 艳若桃李,凤颈琵琶与她宛若一体,山川河流从她指尖徐徐展开。


    她的乐音,天上地下, 绝无仅有。


    人群的喧嚣默契地熄去,陶醉在她绝妙的旋律中, 壶中的水滚来滚去,雾气升腾,遥遥瞧着她宛如神祇。


    三曲尽,隐月收回指尖, 抱着琵琶起身款款行礼,两岸爆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 鲜花、铜钱, 欢呼着往台上扔,隐月不由得抿唇一笑,眸子扫向桥下,那里却空无一人。


    她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为何擅作主张。”一人站在江淮舟对面,蒙着脸看不出样子, 压低声音警告,“江大人这是动了恻隐之心?碍到殿下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多谢大人提点,不劳费心。”他站在喧嚣之外, 月的光晕笼罩着他,笼出笼他的孤寂,“江某,这就回京领罚。”


    那人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江淮舟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挪动步子,轻哼着方才乐曲,倏然轻松很多,一步一步,挪回深渊里去。


    端午相安无事地度过,最高兴的,自然还是陆明。


    不管暗中之人为何不动手,索性是没耽误他的事,便找了个由头将那些酒扣下,日后再细细审问。


    回京复命时,再不是几月前的他。


    他骑着高头大马,长发尽数束起,利落地飘扬在身后,琉璃梅花簪插.在他发间,日头一照,衬得他意气风发,亮得晃人眼。


    “七月秋狝,你也跟着罢。”


    官家瞧了他的奏折,轻描淡写地扔下这一句。


    在他看来,既是他的血脉,自当有这般手段和魄力,赐了些东西作嘉奖,那是次要的,秋狝才是重头戏。


    每年秋狝,皇子们皆要到场,如今八皇子,不,九皇子赵康被判流放,五皇子赵琛断腿发疯,除了这两位,其他人照常。


    官家原本不想带陆明,初识时,只觉得此子性子软弱、体弱多病、不堪大任,如今既有了些政绩,还是准了他去。


    往年秋狝,都是八皇子赵肃以一敌十,旁人都没有看头,不知这回加了陆明,会不会发生点什么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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