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棋子里,我最爱你。”


    *


    赵琛受伤,临安的事情便落到了陆明身上,好在收尾办得漂亮,连带程知遇都跟着受赏。


    只是饥荒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扭转的局面,大把大把的灾民流离失所,荷包空空,即便有粮,买得起的也是在少数。


    陆明递了折子,只有一句。


    饥岁工价至贱,可以大兴土木之役。[1]


    此言一出,引起了许多官员的反对。


    “生存,才是如今临安百姓的第一要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吃不饱饭的百姓去服徭役,难免会动摇人心。”孙太傅如是说。


    “每日劳作为求果腹,哪有时间去造谣生事?”这是陆明第一次站到朝堂上,他很瘦,骨感的那种瘦,一身玄紫朝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图样,反衬得他气势凌厉。


    他站在皇子队列的最末端,向外踏出一步,便格外显眼。


    “灾荒之年,最富裕的便是人,田地颗粒无收、食不果腹,便只要是能给口饭吃饿不死人的活计,都会愿意干。”陆明的腰弯得不算深,看起来不卑不亢,“如相国寺这样年久失修的寺庙,可以趁此机会以极低的工价召大量灾民来修缮庙宇、佛像,好些寺庙都同意,且主动提供饭食,这会减轻不少朝廷赈灾的负担。”


    官家点点头,“准。”他食指敲敲膝盖,思忖片刻,还是不大愿意全权信任陆明,便继续说着。


    “饥荒涉及范围巨大,临安便交由你全权处理,榆关等地......有谁请愿?”


    “臣陈德清,自请赶赴榆关一带。”陈德清陈督护上前一步。


    官家按了按眉心,在脑海中搜寻出记忆,忽然想起这人,缓缓开口,“你平过榆关疫病,想来熟悉,准。”


    听到陈德清的声音,大皇子赵暥不由得抬了一眼,又下意识去搜寻赵暄的身影,却见赵暄连头都不抬,好似说话的是个陌生人。


    四年前,陈德清的疫情呈报致使赵暄被禁足相国寺三年,后赵暄回宫,便与陈德清老死不相往来。赵暥不知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如今看来......赵暥抿了抿唇,向后使了个眼神,朝臣中立即站出一位年青面孔。


    “臣苏鸣,自请赶赴慈溪。”


    “臣江淮舟,自请赶赴镇海。”


    与苏鸣一道起的,还有一声。


    眼见如今饥荒情况好转,赵俨哪能让陆明如意?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连忙给江淮舟使了眼色。


    后又陆陆续续出来了几个人,官家大手一挥全准了,若此法奏效,便也不只是陆明一人的功劳,反之,便由陆明这个上奏的背锅。纵使陆明心中再多不虞,却也不能表露,只得恭恭敬敬地应下。


    下了朝,赵俨的步子飞快,行至江淮舟身边时两人撞了个正着,笏板掉落在地,江淮舟连忙俯身去捡。


    “我没看清路,真是抱歉......看好赵晟,不能让他得逞。”赵俨飞快在江淮舟耳边低语,接过他递来的笏板,又换回疏离模样,垂眸颔首示意,“失礼了。”


    一个小插曲,在散朝的人群中极不起眼。


    再次前往临安,出了东京不远,马车便在路上停了,一人掀开帘子钻了进去,极为自然地挨着陆明,马车复行,那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俏皮灵动的脸蛋。


    原来是程知遇。


    陆明同她汇报了朝上的结果,与她料想的大差不差,反应便也没多强烈。


    “早就知道,那老头子不会轻易认可你的,不过也无所谓,他又蹦跶不了多久。”程知遇神情淡然,将手中的帷帽放好,“拿到临安了就行。”


    “我要去榆关办事,就不同你去了,我相信,你一个人也能处理好临安的事。只是慈溪、镇海离临安太近,唯恐他们来作乱,你小心一些。”程知遇仔细叮嘱了一遍,垂下眸,不再多言,只是看着陆明将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温柔地应了声好。


    他不可能将程知遇时时刻刻绑在身边,他已经习惯与她分离,只是这日子太难捱。


    但他不能让她为难。


    陆明抬起手将鬓边碎发拢到身后,眸子里是程知遇看不懂的晦涩,两个人静静的并肩坐着,腿靠着腿,小拇指轻轻勾在一起。


    风偶尔吹起马车帘子的一角,车内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什么时候走?”陆明张了张口,问道。


    他只想知道还能再看见阿遇多久。


    “到下一个关口......”程知遇瞧了他一眼,突然改了口,“不了,我陪你走完这段路吧,我的事说到底,也不是很急。”她莞尔一笑,将陆明的心笑得很乱。


    程知遇松开和他勾在一起的手指,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过来,头靠在他的肩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陆明的鼻尖。


    完了,心更乱了。


    陆明贪恋地嗅着她的香气,餍足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


    “你去榆关办什么事啊,阿遇。”陆明垂眸问。


    “不告诉你。”程知遇玩着他的手指,眯了眯眼,像只慵懒的高贵的狸奴,“等五月端午,咱们在临安办赛龙舟,我那时再告诉你。”


    “赛龙舟?”陆明听晕了,现在不是还在发饥荒吗?


    “嗯哼。”程知遇弯起唇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追问。


    相国寺的门槛擦得干干净净,山风吹得人有些冷,冷到程知遇指尖发僵,她抬头看向佛像,面容慈悲,却好似跟她隔着一面无形的墙。她和陆明一齐踏进寺门,佛像之下,两个人并肩一齐跪了下去。


    两人闭目,殿中香雾萦绕,小和尚有模有样地诵经,稚嫩的声音在程知遇的耳畔回响。


    愿诸事顺遂。


    几乎是同时,两人一齐俯下身去,指尖并拢,虔诚地许下心愿。


    秦成站在外面,目光长久地放在程知遇身上,默不作声。


    程知遇本是不信什么神佛的,她不愿把未发生的事情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崇历三年慈云观,破败的佛像下二人相依,漆黑夜空里她闭不上眼,那是她第一次对佛许愿。


    她想要陆明活下去。


    程知遇从不怀疑,从不后悔,只有那次,陆明气若游丝的呼吸攥紧了她的心,她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迟疑。


    她常常做最坏的打算,只要连最坏的结果都能接受,任结果如何她都不怕。只有那次,她怕陆明真的死在那里。这个最坏的结果,她并不想面对。


    从东京离开,踏上前往临安的路时,程知遇问程连虎,若陆明真的在九子夺嫡的战局里赢到了最后,她还能不能与他结亲?


    程连虎第一次露出那么严肃的神情。


    他只有戚雅一个妻,也只有程知遇这一个孩子。


    她降生那日,软软的小小的,在程连虎怀里咯咯直笑,眼睛像她娘一样又大又亮,戚雅给她取了知遇的名,望她通透智慧、天遂她愿,程连虎给她取了怀珠的字,视她如珠如宝。


    她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营州刀子似的风和雪都饶过她,旁人啧啧说可惜不是个男娃,程连虎吹胡子瞪眼地呛回去,捂着程知遇的耳朵骂人家。


    戚雅抱着她跑马,狐毛斗篷上的绒扫在脸上,痒痒的,戚雅指着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低声跟她说,这就是营州的宝物,冰冷的土地,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热血的营州人。


    后来的营州变了样,那年雪很大,程知遇养狸奴的粮叫府上的小厮偷走了,她气势汹汹地去找,到了人家发现是偷给人吃的。那孩子年纪比她大,却瘦瘦小小,比她矮了半个头,躲在瘦弱的妇人身后,那小厮挡在母女俩前面,跪在地上磕头。


    戚雅拉着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还扔下自己的钱袋子,只说明个别忘了回府。


    可程知遇第二日还是没看见那小厮,听说当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那点狸奴粮包的饺子,齐齐走了,药还是用戚雅留的钱买的。


    那是程知遇第一次直面死亡,小小的人骨子里带着悲天悯人的情绪,哭得稀里哗啦。


    戚雅将她抱在怀里,低声细语地说,那家人只是生病了,闭了眼,反倒是享福去了。程连虎站在一旁,大手轻轻抚摸着程知遇小小的脑袋,说阿遇日后定要赚大钱,将世上最大最大的商铺开到营州,叫着天下商人踏上营州的黑土,让他们也来受受营州这吹刮着的风,叫营州,再无穷病生。


    戚雅教她识文断字、算数写账,程连虎教她奔走四方、左右逢源。


    没人觉得程知遇当未来的家主有什么不妥。


    可若是程知遇嫁了人......


    其实程连虎是想给程知遇招赘婿的,谁知程知遇看上的,偏是个皇子。


    “你咋就看上他了?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抛开脸不谈......”程连虎盘坐在她旁边,十分不理解。


    “抛开脸不谈。”程知遇突然打断他,表情认真。


    “?”


    父女俩对视,程知遇突然龇个牙,又重复一遍,“爹,抛开脸,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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