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脊背冷得发直,“你疯了不成?他怎么能在临安出事!”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巴掌的红痕清晰地印在陆明冷白的脸上,他只是咬了咬唇,泪珠成串似地往下落,人却倏然笑了,“那我呢?”


    他的声音轻若叹息,他盯着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燃成灰烬。


    “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他的声调陡然升高,语调悲鸣宛若泣血,“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不在乎任何人的命,我只在乎你!你清高,你大义,你明知危险还往前冲,那我怎么办?就独留我一个懦夫,因为被你丢下而恨你一辈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倏然软了下来,像是卸掉了所有力后的无奈。


    “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的泪很烫,誓言也很烫,烫到仿佛要将程知遇灼穿。


    程知遇手指颤了一下,下意识想为他拭泪,不料陆明转身就走,抬手随意擦了擦脸上的痕迹,还是进去叫了个医师出来。


    陆明站在离程知遇不远的地方,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纤细胳膊上那一道刺眼的红,心一阵一阵地疼。


    其他县市的粮商知道了临安高价收粮的消息,以为有利可图,居然也带着粮浩浩荡荡地奔赴临安。


    赵琛受伤,临安的事就只能由陆明处理,大量的粮食涌入临安,陆明却在这时停止收粮,并开始卖朝廷的储备粮。


    其中有十万石的粮食,是程知遇以一百二十钱一斗的价格卖给朝廷的。


    朝廷投放储备粮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紧急状况,并不以盈利为目的,大量的储备粮涌入临安的大街小巷,粮价大跌,像被抽了脊骨的蛇,粮商们一时傻了眼,这时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有朝廷便宜的储备粮在,他们的粮食就不可能高价卖出,但若原路返回,一路来运输的成本、损耗,都是更大的损失,不得已,粮商们只能以正常的价格将粮食卖出。


    一时间,临安竟成粮食最多的地方。


    临安周围几个发饥荒的地界早早就跟着临安做了,本是为了贪些钱财,不料正是顺了程知遇的意,意外成全了一桩好事。


    朝廷上弹劾赵琛、陆明的官员终于闭了嘴。至于程知遇的粮,她囤粮的时候才四十钱一斗,怎么着都不会亏本,无所谓多赚少赚。


    此事办得漂亮,唯一的疏漏,就是赵琛的伤。他被那些灾民踩断了双腿,腿骨碎成几段,便紧急送回东京,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去瞧过,最后得出结论,双腿俱断,他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一个王朝,不可能要一个残废的君主。


    赵琛醒后疯魔一般,在自己殿中疯狂砸东西,官家来了就拉着人怒吼,说有人害他,有人推他,要官家把临安的所有人都处死。


    春芽方从土中冒出头来,懒洋洋地伸展身体,便被程知遇一脚踩扁。


    她步子很急,站到陆明房门前的时候顿下步子,想了想,还是敲了门。陆明来得很快,房门吱的一声被扯开,碧落蓝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锁骨,煞是好看。


    看到程知遇,陆明的眸子立即亮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笑,轻轻唤了声阿遇。


    “你......”程知遇不知如何开口,眼神古怪地看着他的脸,“赵琛的腿废了,你知道吗?”


    陆明敛眸,只是扯了扯唇角,“现在知道了。别在门口站着,快进来。”他让出一个身位,待人进来,顺手关了房门防止冷风吹进。


    他的屋子很干净,抬手时腕上的金镯子敲出一声脆响,俯下身亲自为程知遇沏茶。


    屋内炉子正热,他拿了把扇子蹲坐在一旁扇着,火光在他眼底跳,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少了一个对手,这不好吗?”他就差哼小曲儿了,头也不抬地问道:“阿遇,九曲红梅和方山露芽你喝哪个?”


    “九曲红梅。”程知遇默了默,干巴巴地答话。


    壶中的水滚了滚,很快,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便端到了程知遇面前。


    “小心烫。”陆明兴致勃勃地拉了个椅子,坐到程知遇旁边,他石纹灰的眸子如同神秘的纱,隐隐约约透出程知遇的影子,眸中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程知遇没有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隐隐传来的温度顺着指腹漫上来,却压不下她心头的疑虑。


    茶雾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鬓边垂下的穗子弄得她耳朵有些发痒,更惹得她心烦气躁。程知遇不想平白怀疑上陆明,可她真的忍不住不多想。


    “那日被灾民围困。”程知遇倏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赵琛都被人挤到人堆里去了,你在哪里?”


    陆明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旋即恢复了平静,“放心,我站在院里面,站得远,意外躲过了。”


    程知遇抬眸看他,眸子澄澈,笑了笑,“那就好,没有受伤吧?那日是我太急了,才对你动手,脸还疼不疼?”陆明暗自松了一口气,探身牵过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声音清澈如山间清泉,“没事,只是被几个石子砸到了。阿遇你摸摸我,摸摸我就不疼了。”


    “伤在哪里?”程知遇眸中担忧不掩。


    陆明只得撩开衣袖,露出腕上的红肿,程知遇珍视地将他的手捧起,放在唇边吹了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声音却令陆明如坠冰窟。


    “是用力推人崴的吧。”程知遇的声音很冷,缓缓放下他的手,没再看他,“陆明,不是说站得远吗?怎么受的伤。”


    第52章


    陆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袖缘被陆明捏皱,带着点潮意——是掌心的汗。他一时慌了神,睫毛颤得厉害, 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你是故意的。”程知遇的语气很笃定, “你想杀了他?”她不由得蹙眉,撩开耳边的碎发,强迫他抬起头,语气很不理解, “可是,为什么?”


    “......我没有破坏你的计划, 阿遇。”陆明只是这样说,他仰着头望向她的眼,眼中是可怕的固执。他现在怕,只是因为他的阴暗被阿遇发现, 恐慌罢了。


    至于赵琛的生死,于他无关痛痒。


    陆明只是嫉妒, 明明只是才认识的人, 只是合作,赵琛却大言不惭地说为何不能选他,怎么可以,怎么敢......陆明眸中的疯狂如要将一切吞噬的巨兽,忍不住收紧手指。


    那日被灾民围困,陆明恨不能当场就叫人给他踩死, 最好脊骨寸断、肝肠踏烂,就这样死在泥泞里。可他始料未及,程知遇居然会去救赵琛,虽是程知遇下意识的动作, 陆明的心却也如灌了醋,酸得他发狂。


    赵琛凭什么被程知遇救?他凭什么叫阿遇为他受伤?!


    陆明是个实在小气的人。


    程知遇感觉有些冷,她在这儿一刻也坐不下了,起身便走。


    陆明急得上去抱她,手腕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却不肯撒手,不料被程知遇猛地一下推开。


    滚烫的茶水洒在陆明本就受伤的手腕上,他却来不及感受疼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去追程知遇。


    “阿遇,阿遇!”


    晨时的冷风刺骨,吹乱了程知遇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陆明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自有他的主意。可程知遇不能说他错,他既是最后能拿到遗诏的人,便也绝不是什么好人。


    按理说本该如此。


    可是程知遇却开心不起来。她的脑中还是陆明低眉认字时的乖巧样子,何时,她记忆中的温柔少年竟变得如此狠厉,她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程知遇回眸,看着那个清癯的身影,失魂落魄、可怜巴巴地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望着她,像一个被抛弃的死物。他手腕红了一大片,在他白生生的肌肤上格外明显,风吹着他向后走,也吹着他无措的泪。


    好像一沾上程知遇,他就变得很爱哭。


    程知遇叹了一口气,向他伸出柔软的手。


    冷风吹刮着陆明的脸,有些疼,他便只能快步上前,汲取着程知遇掌心的那一点暖意,卑微恳求。


    “阿遇,别不要我。”


    他的长发垂在肩头,顺着风,和程知遇的衣袖绕在一起,依依不舍。


    阿遇定是失望了。他垂眸,指腹用力到泛白。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用这些腌臜手段留下她。


    “别遗弃我。”


    “我只是怕。”陆明干巴巴地开口,忙不迭地解释,“怕你有了更好用的棋子,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院内的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人的气氛却渐渐回暖,阳光透过云层,倏然照到陆明的背上,程知遇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入怀里。


    鼻尖萦绕着程知遇独有的香气,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陆明,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她的声音轻若叹息,只是轻轻,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上,像把一缕转瞬即逝的魂捏出了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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