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遇也颇为认同,戚雅便不再提了。


    崇历六年冬,新年将近,宫里早早挂上了红绸红灯,程知遇进宫见陆明还备了许多碎银,用于给一路的小宫女小太监发利市。


    进了长宁殿,却不见人。


    椿乐笑容一僵,手脚麻利地把宫中的赏赐放在一旁,给程知遇斟了一杯茶,有些尴尬,“许是七哥儿出去逛了,您且在这儿等会儿。”


    “你们主子去哪儿都不知道吗?”程知遇目光有些泛冷,瞧了一眼,虽是名贵料子,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有几样还是前年的式样,想来陆明在宫里也不好过。


    “这不是新年将近,许是,许是去取新衣了。”椿乐嘴比脑快,脱口而出。


    程知遇挑了挑眉,“还需主子自己去取?”


    椿乐咬了下舌尖,额上立即下了汗,不敢言语。


    程知遇冷冷瞧她一眼,把茶杯放下,起身正了正衣襟,“不必劳烦了,我自己去找。”她大跨步往外迈。


    怎就得罪了这位财神,椿乐连忙小碎步跟上,“程娘子,程娘子,奴也跟着去找......”


    “不必。”程知遇冒着风雪,连伞都忘了带,声音像檐下的冰锥落地,掷地有声。


    尚衣局离长宁殿不算远,宫里消息灵通,自然是认得这位富商独女,听闻是来找陆明,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只说是七哥儿取完便走了,并未多做停留。


    程知遇眸色暗了暗,道了声谢转身便要离开。


    一把折扇“啪”得在程知遇面前打开,扇面雅致,做工精细,程知遇顺着扇子下意识看向那人。


    虽是清秀儒雅的相貌,偏穿一身暗紫压竹纹袍,眼尾一点痣,衬得人生出风流之意。


    “您是......”程知遇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


    还是旁边宫人提醒,行礼唤了五殿下,程知遇这才行礼。


    原来是赵琛,阮修仪所出的皇子。


    赵琛的折扇托着程知遇平身,笑眯眯地问她,“程娘子怎得来这儿了?”


    “来寻人。”程知遇礼貌回答,却也不想过多扯上关系,忙不迭地说,“不扰殿下雅兴,这便走了。”


    “且慢。”赵琛也不恼,拦住人,“是来寻七哥儿的吧,我知道在哪儿。”


    程知遇步子一顿,抬头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只得信他。


    路途比程知遇想的远,七拐八拐两人才走到御花园,不见花只见雪,一到冬日,这里便鲜少有人来。


    走到深处,却听到这杳无人烟的地界传来一阵琴音,琴音中混杂着刺耳喧闹的调笑声。


    赵琛将程知遇拉到旁边。


    满地银白,三皇子、四皇子为首,周围还跟着好几个小太监小宫女,两人坐在亭子里喝茶,茶的热气氤氲。一位琴师在两人脚边抚琴,低头不敢看。


    亭子外,一名舞姬只着寸缕光脚在雪地里翩翩起舞,舞姿僵硬,赤红的纱裙抵挡不住严寒,那舞姬的手臂冻得发颤,双脚已经冻到无知无觉,一瞬失神,跌在地上。


    脊骨分明的背影,一下便叫程知遇看出是谁。


    她捂着嘴,眸子颤栗。


    赵琛展开折扇替程知遇遮雪,看着被小太监拖起来像条死尸一般的陆明,声音很低很缓,“程娘子,那便是他今年添的冬衣。”


    程知遇只觉全身的血涌到头顶,眸子一刻不错地落在陆明苍白的脸上。


    他猛咳出一大口血,与他身上鲜红的舞衣是同一种颜色,肌肤如雪白,躺在地上,快要融化。三皇子赵誉冷笑一声,刺耳的嘲讽在程知遇耳畔炸开。


    “腌臜货,叫你供人赏乐是抬举你,还不赶紧起来!”


    四皇子赵俨笑着抬手制止他,语气温和,“淮元,别那么冲,这冰天雪地的,他慢点便慢点。”言罢,递了个眼神,旁边站着的小太监谄媚一笑,表情凶狠往掌心啐了一口,几个跨步上前给陆明一巴掌。


    “娘的,昨个新学的舞今个就忘了?还不快起来给殿下跳,殿下满意了,自然会放你回去!”咒骂声不绝于耳,那一巴掌给陆明白得吓人的脸上了点颜色。


    陆明只觉天旋地转,眸中情绪翻涌,隔着风雪,将所有人的脸印在脑中。


    他不哭不闹,歇了几息,便继续张开僵硬的手臂。


    “他不愿,便被打,打到人麻木了、认命了。长宁殿的宫人谁拦杀谁,这宫墙之内,他身不由己。”赵琛垂眸,长长的睫毛延到眼尾的那颗小痣,声音极富磁性,“程娘子,我不知道你究竟看上了他什么,皇子之中,偏要选他,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党争激烈,你有钱,我有权,为何不能选我。”赵琛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用意。


    程知遇平复了很久才回他,声音平平地问,“你有伤过他吗?”


    第50章


    赵琛的笑容僵在嘴角, 眼神古怪地落在程知遇脸上,乖乖回答,“自然没有。”他还不屑于做这种无聊的事。


    程知遇的眸子不肯分出一分落在赵琛身上, 只是将陆明刻在眸中, 漫天大雪飘落,落在赵琛的折扇上,未曾沾染程知遇分毫。


    她只说了一句。


    “你应该庆幸,你没有伤过他。”


    一句胡话, 没头没尾。


    如今的日子同阁楼相比,好不到哪里去。


    儿时尚还瞧不见, 如今却是清晰地将种种羞辱印在眼中、脑中。


    这是条对陆明来说太残忍的路。


    程知遇只觉一双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无法呼吸、视线模糊,惹得她不忍再看。


    “您贵为皇子,又不像陆明不得势, 定是不必亲自到尚衣局取冬衣。”程知遇伸手拂去脸上的泪珠,语气笃定, 抬眸看向他, “偶遇?”


    “不,我是特意去截你的。”赵琛大大方方地说着,他抖落一扇雪,任由寒气染白他的发丝,“本想是撬个人,现在看来, 是失败了。”


    雪落无声,琴音刺耳。


    “不会叫您白来一趟。”程知遇转身,强迫自己不去看陆明,目光落在远处落雪枯枝, “我手里还有十万石粮食,如今饥荒蔓延,我有一计可解您燃眉之急,也换陆......赵晟一线生机,您愿是不愿?”


    “有生意,我自然是做。”赵琛眼中笑意盈盈。


    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待陆明回长宁殿,程知遇已在殿中将满身寒意烤尽,死寂的眸在看见程知遇的那一刻,翻起惊涛骇浪。


    程知遇看向他,身上已经换成正常的袍子,不算暖和,却比那身纱体面得多。


    “陆明......”程知遇的话还没说完,陆明便扑进她怀里,比上月见到的还要瘦,骨架一般,死死将程知遇抱紧。


    一滴一滴温热的泪落在程知遇的肩头,他的下巴硌得人生疼,程知遇却舍不得躲。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缓缓、缓缓落在他身上,轻轻将人环住,像是在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殿中的侍女太监识趣地退到殿外。


    “怎么了?”程知遇垂眸明知故问。


    怀中的人一僵,陆明的睫羽轻颤,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声音温柔而沙哑,“阿遇,我想你了。”


    他绝口不提那些腌臜事。


    他见阿遇一面不容易,他不想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平白惹得阿遇伤心。


    陆明眸中水波流转,眼尾微微泛红,仰头吻了吻程知遇的下颌,抬手勾住她的脖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她怀里。


    “宫里的日子是不是特别苦啊。”程知遇低头,下巴搁在他的柔软的发顶,睫毛在眼下挡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淡淡的忧伤。


    陆明只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苦。”


    殿中的炉火烤得人暖洋洋的,程知遇垂眸,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簪子上,那是她送他的那支。


    程知遇送的东西都极富有个人特色,特殊、珍贵、华丽,人一眼就瞧得出是她程知遇才能拿得出来的东西,纵是眼红,旁人也不敢来抢。


    “是我太贪心了。”程知遇收紧手臂,把人圈得更紧些,鼻尖蹭过他柔软的发,“总盼着自己得的再多些、再多些,到头来却把你忘了。”


    她将伸手抬起他纤细的手腕,将一对纯金的镯子套了上去,虽是小圈口的镯子,却畅通无阻地滑落到他的小臂,好在,不至于甩手就掉。


    金镯子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上面镶嵌的一圈宝石,颗颗饱满匀净,最大的那颗色如鸽血,在光下闪着火彩,全净的,几乎没有暗域。陆明好奇地抬起手,两个镯子“叮当”一声靠在一起。


    “喜欢吗?过段时间你过生辰,我怕是赶不回来,提前给你。”程知遇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声音轻柔,“特别衬你。”


    陆明睫毛颤了颤,后半句话像是湮灭在烛光里,只听到程知遇来不了的消息,瞧着腕上的镯子,心里不由得泛出些苦涩。


    二月十九,陆明会在宫中过生辰,那时程知遇还在江淮谈生意,山高水远,赶不回来,便提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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