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打扮陆明,并非是有什么怪癖。


    陆明就像一张画,原本是苍白的、冷寂的,程知遇偏不允,寻得奇珍异宝,用钱用爱把画中的空白填得满满的,原本极薄的命,也被她拖着耗着,硬生生变得珍贵起来。


    她将陆明拖上了一条太苦的路,只觉得应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用这点为数不多的甜,将那些苦压下去。


    “喜欢。”陆明只是蹭了蹭程知遇的脸,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像只顺了毛的狸奴。


    陆明不知道这颗宝石有多难得,只觉得是阿遇送的东西,便比他的命还金贵。


    他闭上眼,贪恋这难得的安逸,语气带着点惆怅,“可是阿遇,你送的东西太多、太珍贵了,我不必要这些东西。”他睁开眼,纤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挡下一片阴影,石纹灰的瞳色在灯下也显得暗沉沉的,“我只要你可怜我一会儿,容我依靠一会儿,就是要我这条贱命,也无妨。”


    程知遇伸手抵住了他的唇,指尖微凉。


    “你不是贱命一条,你的命对我来说,如珠如宝。”程知遇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我有钱,我有的是钱,足够你不眠不休挥霍直至生命尽头,你怎么舍得轻贱自己?我把你从陆府要来时,将你抵做闷钱儿,前些日子陆府来算利,你知道,你值多少吗?”


    “一万贯。”程知遇点了点他的眉心。


    陆明对钱没什么概念,他只沉思片刻,举起腕上的金镯子问,“那这个镯子值几个我?”


    程知遇哑然。


    “不能这么算,陆明。”程知遇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脸,“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并不卑贱,并非是想用钱财来丈量你的生命。”


    “你,千金难换。”


    陆明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


    程知遇转了转眸子,突然捧起他的脸,眼睛笑得弯弯的,“我提前给你过生辰吧!”


    陆明眸中死寂的潭,泛出层层波澜,却见程知遇揉了揉他的脸,笑容灿烂,“写十件你现在最想干的事,抓阄,我现在就带你去做。”


    他有些迟疑,眸子却是彻底亮了起来,他翻出笔墨纸砚,程知遇帮他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陆明思忖片刻,写下心意。


    「和阿遇再看一次烟花」


    看着抽出的这张纸,程知遇的眸子暗了暗,应了声好。


    “真的吗?”陆明讶然程知遇的痛快,他张了张口,还尚存一丝理智,“那,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夜幕降临,陆明一袭玄衣融入夜色,掩面遮盖住白生生的肤色,只露出一双眉眼,石纹灰的眸子像夜雾,朦胧而神秘。


    御膳房每日例行处理的菜车推至宫外,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车辙。陆明太轻了,轻到藏在其中,只比寻常增加了一点分量。


    “这么晚才出来送?”当值的禁军打了个哈欠,懒懒地用剑鞘往车里戳了戳。


    “都是些烂菜叶和汤汤水水的,别脏了您的剑鞘。”推车出来的是个面孔稚嫩的小太监,他得椿乐姑姑的令来,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塞到检查的禁军手里,“请哥哥喝茶。”


    那人咬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你倒是机灵,行了,出去吧。”只是粗略检查,便将人放了过去。


    夜深人静,正是困乏的时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一炷香,陆明便已出现在云客轩的门外。


    再一转身,从门里踱出一个人影,陆明对上了程知遇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陆明的幻觉,宫外的空气比宫内的要清新许多,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墨的天瞧着都泛蓝。


    “您叫我小许子就成。”那小太监冲程知遇作揖,“椿乐姑姑交代了,戌初之前,定要回去。”


    “得嘞。”


    这是陆明第一次看到云客轩的全貌。


    从前常来,却是用脚丈量这块地,再次踏进云客轩,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新奇感陡然而生。


    程知遇拉着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滑过他柔嫩的掌心,陆明左瞧瞧又瞧瞧,最终将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程知遇提着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


    三楼雅间一处窗,微凉的风轻轻抚过他的发梢,窗外的天如一整块墨,月色晕出淡淡的黄,树影婆娑,风过沙沙响。


    程知遇吹灭了手中的灯,一瞬间的漆黑让陆明有一丝慌乱,很快,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陆明看见程知遇模糊的轮廓。


    “数三声,这里就会有烟花绽放,你有什么心愿一会儿就大喊,一定会实现的。”程知遇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陆明轻轻回握程知遇的手,如绸缎般光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旋即笑了笑,轻声道了句好。


    两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三。


    程知遇在心中默默查数,愿陆明无忧无烦。


    二。


    愿陆明富贵无边。


    一。


    愿陆明得偿所愿。


    “阿遇我心悦你!”“陆明我心悦你!”


    两人几乎是一齐说出口,由于是同样的心愿,声音叠在一起显得更大声,清清楚楚地炸在两人耳畔。


    数快了,烟花还没放。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攀上心头,两人登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同时转头看向对方,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瞧见两人脸上、耳尖的红,羞怯的、青涩的。


    偏这时,一点火星子将如墨的夜空划开一道口子,一点、两点、三点,几息之间,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炸开,长空忽如碎玉,被鎏金的花纹粉饰裂痕,金红交错,银白纷飞,雪地映出更亮眼的白,在两人的眸中映出绚丽的花。窗外喧嚣在此刻宛若噤声,烟花成了背景,此时此刻,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知遇眸中的烟花突然化开了,对视着对视着突然笑起来,生理性的眼泪挂在眼尾,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陆明眸中柔情似水,瞧见她的笑,眉眼也都染上一丝笑意,微微低头,摊开掌心。


    纤长细嫩的掌心静静躺着一个平安扣,温润的玛瑙扣子,透着他白嫩的肉。


    程知遇饶有兴趣地问,“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陆明垂眸不敢看她,声音很轻,指尖泛出淡淡的粉。


    “你过生辰,干嘛送我礼物?”程知遇讶然。


    陆明把手伸得更往前,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掩不住眸中的璀璨,“不是祝我生辰快乐吗?我只希望......你能快乐。”烟花炸出的光影将他的身形映得虚幻,薄粉的唇浮出一抹温柔的笑,程知遇第一次想用眉眼如画来形容一个男人。


    她轻抬手指,终还是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枚平安扣,指尖滑过他的掌心,带起一丝痒意。


    心口宛若千万只蝴蝶振翅,陆明只觉脸颊更热,触电似地收回手贴在脸上,烫烫的。


    *


    早朝一如既往地喧嚣。


    唾沫星子在赵琛眼前乱飞,只见平日体面的臣子拍着笏板因临安等地的饥荒争得面红耳赤,更有甚者,把笏板都扔了出去,将孙太傅的官帽砸到地上,气得孙太傅吹胡子瞪眼直骂人。


    “这帮奸商就趁着这天灾发黑心财,依微臣愚见,就应强征富户余粮......”话还未说完,便被人驳道,“怎么?这流民是民,富户就不是民了?他们手中不少商铺田地,真要是逼急了,别说饥荒解决不了,明年税收都成问题!”


    有人提议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又被户部尚书斥责,“前几年刚解决完榆关疫病,你当国库是能平白生出钱粮的吗?!”


    赵琛立在皇子中间,玄紫朝服衬得身姿挺拔,睫羽扫过眼尾那一点痣,倏然出列,“臣有一策。”


    殿内骤静,数十道目光如箭矢一般射来。谁都知道这是一块烫手山芋,五皇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最是圆滑,如今怎肯站出来?


    官家揉了揉眉心,头也不抬地问他有何见地。


    “既然不好粮价管制,不如放手,任凭粮商们将粮价炒上天去。”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几声嗤笑。


    几个情绪比较激动的朝臣甚至大骂赵琛与奸商无异、狼心狗肺,言语不堪入耳。官家却压了压手,耐着性子问他,“这是何意?”赵琛抬手将自己的奏折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殿中骤静,只剩下官家翻阅奏折的声音。


    赵琛垂首,指尖微攥,却再无一言。


    策是程知遇提的,他心里也拿不了准,只得等官家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合上奏折,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赵琛,却见后者将头垂得更低。殿外的风声吹得人忍不住颤栗,突然,官家开口了,声音带着倦意却不容置喙:“准。”


    “陛下!”“陛下三思!”


    “够了!朕心意已决。”官家的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赵琛猛地抬头,却撞进官家深不可测的眼眸中,只听官家继续问道:“既是你提出的,便由你全权负责,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