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不管旁人怎么想,他也管不着,他只在乎程知遇。
从春到冬,他连程知遇一面都没见到,他快要疯了痴了傻了死了, 管他什么荣华富贵、皇权斗争,他现在只想见程知遇。
官家的旨意下来时,府中只有程知遇一人,待程连虎和戚雅回来, 程知遇已经哼着小曲儿收拾东西准备入宫去了。
“呦呵。”程连虎叫住她,挑眉好奇,“晨时叫你出去查帐目你不去,这咋又收拾出门了?”
“我出去找朋友玩。”程知遇嬉皮笑脸。
“噢。”程连虎思索片刻,警惕地问道:“男的女的?”
“放心吧,男的女的都有!”程知遇灿烂一笑,挥挥手转身就跑到门口。
程连虎这才放心,露出慈祥的笑容,“行,那早点回来奥,别玩太晚,你们几个人啊?”问着也冲她摆手。
“两个!”程知遇的声音飘进来。
“噢噢。”程连虎笑呵呵地往屋里走,突然脸色一变。
“不对!”
檐上冰锥陡然掉落,陆明静静坐在长宁殿中央,如墨的发丝随意飘散在身后,就那样坐着发呆。
殿中侍女太监寥寥无几,刺骨的寒风吹进来,和他几乎是一个温度。
雪粒讨巧地钻进他的衣领,落在他极为明显的锁骨上,慢慢融化,失了形状。
忽然,厚重的白狐毛包裹住陆明的脖颈,极淡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怔愣一瞬,转头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怎么瘦成这样,没有好好吃饭吗?”程知遇笑了笑,在他身旁席地而坐,“路上来时,我给你折了一支我院里的红梅,开得特别好。”
陆明期待着,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支梅花样的簪子,花瓣是琉璃的,精巧非常,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烛光映上去折射出七彩颜色,熠熠生辉。
“逗你的!”,程知遇笑盈盈地凑上去,“是琉璃制的,瞧枝头最大最艳的这朵,蕊芯是金丝水晶刻制,光如丝绸,官家设立市舶司,我是随着第一批商船去的,这是我从海外带进东京的第一颗金丝水晶,送给你。”
一颗泪从脸颊滑落,陆明石纹灰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眼眶和鼻尖渐渐泛红,安静地流泪,一颗颗泪珠顺着他的脸滑到下颌,再落到程知遇手上,苍白的一个人渐渐有了生气。
“不是折的红梅吗,怎么、怎么给我准备这么好的东西......”雪纷纷不停,陆明张了张有些干的唇,滞涩的声音虽轻如羽,却带着极易察觉的哽咽。他从程知遇手中接过簪子,指腹一遍遍摩挲。
程知遇拭去他眼角的泪,挑眉道:“怎么?不喜欢吗?”
“喜欢。”陆明抬头忙道,另一只手克制地牵住程知遇的袖缘,眸子一刻不错地落在她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程知遇心底闪过一丝心疼,眸光比殿内的烛光更具温柔,拢住他的身形,倏然从身后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支梅花,微微一笑,乍眼的红沾着凌冽的雪,点亮了陆明灰暗的世界。
“我说了,我给你折了一枝我院里的红梅,便不会骗你。”程知遇将人一把拉入怀里,伸手用力揉了揉他柔软蓬松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论是真花还是假花,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都应该给你。”
烛火昏黄摇曳,程知遇动作轻柔地为他梳发,将那支琉璃金丝梅花簪缓缓簪在他发间,宛如云巅之上,皑皑白雪间露出的一点嫣红,铜镜中两人的目光渐渐交汇,苍白的人透出一点血色。
将这支簪子的图纸交给工匠时,工匠还说这支簪子极衬程知遇的样貌,程知遇只是摇摇头,说不是给自己的,是为了送人。
工匠愣了愣,改口夸对方定是个绝世美人。
程知遇敛眸望向陆明的脸,指腹稍稍用力按着他透粉的唇。
确实,是个绝世美人。
告别时程知遇没叫陆明出来送,外头这样冷,陆明身子不好怕受了风。她却也没着急走,叫来了长宁殿的管事姑姑。
管事姑姑上下扫了她一眼,看出她身上价值不菲的料子,连忙堆出笑意。
“程娘子可是有什么事交代?”管事姑姑笑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程知遇最是明白,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塞到管事姑姑手中,笑眯眯地说着,“孝敬姑姑的,七哥儿身子弱、性子软,在这宫中全仰仗姑姑。”
管事姑姑刚想推脱,却见程知遇扯开一个小口,白花花的差点晃了她的眼,给管事姑姑眼睛都看直了,瞧见四下无人,连忙系好揣进怀里。再抬眼,脸上热络的笑竟也多了几分情真意切。
“程娘子客气,您就叫奴婢椿乐就行,七哥儿是我们的主,我们自会贴心服侍。”
“那我就放心了。”程知遇也不做客套,伸手往檐下作了个请的手势,椿乐将信将疑地跟上。
程知遇伸手拂去肩上的落雪,语气很平,声音很低,既不热络也不躲闪,“我在这宫中,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好在姑姑热心肠,便斗胆问问他的近况。”
椿乐思来想去,将陆明这一月的苦日子尽数说给程知遇听,那日子,没比再阁楼好过多少。
椿乐以为程知遇会愤怒,再不济,也要露出些心疼,可直到说完,她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多谢,转身踏着风雪走了。
一时间,椿乐也想不明程知遇对陆明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
“回来啦,正好赶上饭点。”程连虎听宅老说了圣旨的事情,见了程知遇便也没多问,热情地招呼自家姑娘去净手用饭。
“你的白狐斗篷呢?外头风雪这么大,你就这样回来也不怕冻着。”戚雅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点了点程知遇的额头。
“留给陆明了,他那破地方,别再给他冻死了。”程知遇嬉皮笑脸地抱住戚雅,被戚雅嗔骂着拍了脑门,这才捂着头去净手。
程连虎见怪不怪地摇摇头,“你呀。”
“粮食的事情怎么样了?”程知遇十分自然地挑起话头。
程连虎完全不避讳钱的事,反正也是为程知遇挣的,日后也是程知遇继承,邀功似地把账薄往程知遇面前一放,“瞧瞧吧。”
“咱们囤粮的时候是四十钱一斗,年前市价涨到一百钱,卖了三十万石。”戚雅在旁边插话。粮食虽是程连虎卖的,算账定价的却是戚雅,她把饭碗端到这爷俩儿面前,同程知遇解释账目上的支出,“年后降到七十七钱一斗,我没叫你爹爹卖,中间损耗了一些。二月时灾荒蔓延,米价疯涨,一百六十钱的时候卖了五十万石。”
“还剩二十万石的粮食,早上我去看米价,已经涨到了三百钱一斗。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抓紧把剩下的粮食卖掉,过些时日官府插手,这米价肯定会一降再降。”戚雅谨慎地说道。
程连虎夹了一口饭,连连点头。
“不要全卖。”程知遇思忖片刻,“再卖十万石,剩下十万石我还有用处。”
戚雅和程连虎面面相觑。
“你要做什么?”戚雅问,“你做什么,我和你爹爹肯定举双手双脚支持,但这些粮食不是独咱程府一家合的,还有陆府一份,断不能做赔钱的买卖。”
程知遇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阿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你姑娘我冰雪聪明,哪能做赔钱买卖。”她抬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却并不过多解释。
听了这话,戚雅便也不再询问,只一味给程知遇夹菜。
米价涨到三百一十四钱一斗的时候,程府把那十万石粮食也卖出去了,正如程知遇崇历三年说得那般,漕运发展迅速,比预计运输要花费的成本少了半数。除去运输损耗、储存损耗、来往路上打点和与陆府的分成这些零零碎碎的花销,粗略计算,这九十万石粮食足足挣了七十七万贯钱。
更不必提程府名下的铺子遍布东京、营州,这一年的盈利,足够程府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富商。
要知道赵康倒卖茶引、伪造官府文书一年才贪了二十八万贯钱,程府今年赚的这些钱,够把程知遇一家流放三回带拐弯的。
程知遇流水一样的补品、礼物送进长宁殿,如今开放通商,好些新奇珍贵的玩意儿饶是宫里也没有。饥荒并没蔓延到东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竟也有心思,把这些事编成故事,说陆明身份不明时是怎么在陆府受尽磋磨,被程府千金救出,当男宠一样养着,是钱也给着、爱也给着,将陆明养成如今的性子。就是身份明了,还是对程知遇唯命是从,这下人尽皆知,程府千金养了一条乖顺的狗。
要说其中没有其他皇子的推波助澜,程知遇是不信的,但也无心去管,不论说书先生将其中故事编得如何跌宕起伏,索性不是坏了程知遇的名声。
戚雅曾来说过,担忧这样的疯话不利于程知遇找夫家,程连虎却说总是要招上门女婿的,只要相貌好、品性好、知冷知热一些,身份地位又不是问题,如今正好挡了那些世家虎视眈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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