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雾消散,陆明的身影渐渐隐去,前头宫门大开,身后人声复沸。
他未回头。
*
“什么皇子,他有母族可依?死了娘的灾星。”说这话的人面容俊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清朗,甚是好听。
“霄安,不可胡说。”毓贵妃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唇红齿白,染着蔻丹的玉手捻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你再瞧不起那位,人前,也是要装装样子。别以为我不知,你趁如今朝上忙得焦头烂额,官家腾不出手管他,便变本加厉地磋磨。”
“就是你要下手,也不要脏了自己的。”毓贵妃话锋一转,手指点唇微微一笑,“淑妃的孩子送在那位菩萨娘娘手上,赵誉最是孝顺,往日他还能与太子说说场面话,如今还能说得出?”毓贵妃点到即止,勾着发丝在指尖一绕一绕,媚态尽显。
“是。”赵庚眸底情绪流转,放下书叮嘱道:“姐姐近些日子不便召牛乳沐浴,正是荒年,阖宫上下皆要节流,不好在此时引人注目。”
毓贵妃闻言蹙眉,“那些地方官还没控制住灾情?”
赵庚摇摇头,“手上有粮的商户都想着这时候发财,米价是一天比一天高,几个知县一合计,说是要设限,米价不得高于一百四十钱一斗,还因此与商户动了手。”
“见血了?”毓贵妃挑了挑眉。
“嗯。”赵庚点头,翻了一页书,神情自若,“总之是你打我我打你,闹得不可开交,朝上商议派人去管,推来推去也拿不出个主意。”
毓贵妃拿帕子掩唇打了个哈欠,眼神游离地倚着自己藕似的小臂,“这就是个烫手山芋,若无十足把握,你也不要掺和。”
“是。”赵庚乖巧颔首。
待毓贵妃乏了,赵庚这才退下,步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尘土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才缓缓落到雪地里。
一地银白,一双漆皮长靴将雪踩得吱嘎作响。
“你也配当皇子?”沉稳粗糙的声音在陆明的耳畔响起。
极薄的素袍裹着他清癯的身体,宛如破布玩偶躺在雪地里,乍眼的红将地上的雪染出颜色。
冷,好冷。
冷到感受不出伤口的疼。
陆明睫羽轻颤,抖落雪粒,模糊的视线渐渐映出清晰的人形。
“既无母族可依,也讨不得人庇佑,在这宫中不就如蝼蚁一般,任我随意处置?”
他想动,身体却好似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也动弹不得。他只是习以为常地蜷缩着,任由如鼓点的鞭子落到他身上。
雾气渐渐消散。
原来是你。
陆明的眸宛如淬毒的蛇死死盯着那人,梦中握着鞭子的、带着碧色沁血扳指的手......
原来是你。
淑妃之子,当朝三皇子——赵誉。
赵誉眼中嫌恶不掩,“你那是什么眼神?也配瞪我?”他似是被陆明的眼神激怒,高高扬起手中的鞭,狠狠打到陆明的身上。
陆明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吐在前襟。
他似乎还不解气,蹲下去用鞭子挑起陆明的脸,嗤笑,“听说入宫前,你就是程家娘子养在身侧的一个盲奴罢了,想必是手段了得,诓着人家费心给你治眼睛。你说,我若是一鞭子再给你抽瞎了,你还能得着谁给你大费周章地治?”
似是想起什么,赵誉用鞭子拍了拍陆明的脸,轻嘲,“瞧你可怜,便大发慈悲的告诉你,程府囤了不少粮食,这些时日赚得盆满钵满,一跃成为东京最有名的富商,怕是买一百个盲奴都使得,哪还会记得你?”
赵誉的目光倏然变得狠厉,一鞭子抽在陆明脸上,火辣辣的疼,陆明脑中的情绪空了一瞬,雪落到他脸上,结成细小的冰晶,像泪,却又不是泪。
血从破口渗出,被雪吞了,染出一片淡粉,像极了春日被风吹落的残花,一簇簇落到地上。
“还想着攀上太子?做梦!我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你吗?!”
一声声帛裂的闷滞声,皮开肉绽,骨节错位,浅薄的呼吸被碾进雪里,直到陆明的头终于垂下去,不再挣扎。
赵誉眼皮一跳,霎时停手,狐疑上前踢了他一脚。
天地间只剩落雪的细细簌簌声,和陆明身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起伏。
“你在干什么!”
官家暴怒的声音陡然响起,赵誉转过头,却见太子赵暥戏谑地站在官家身后看热闹。
赵誉慌了。
陆明再不得脸,名头上也是正经皇子。
雪还在下,盖住血,盖住他的呼吸。
*
得益于这场凌虐,陆明重新又入进官家的视线。
“他好歹也是你的胞弟,你这般折辱他,辱没的是皇家的颜面。”官家艴然不悦,他再冷漠,也容不得兄弟相争的事情闹到明面上来。
陆明虚弱地躺在榻上,双目空洞平静,静静看着赵誉跪在官家的脚边,眸子淬毒一般暗暗盯着他。
注意到陆明这儿的动静,官家尚缓和些态度,故作慈父一般,“允执醒了,身子可还有哪些不适?”
陆明轻轻摇了摇头,强撑着身体要行礼,官家只是嘴上慈父,并未制止。
在他眼中,陆明虽是受害可怜,却也叫人看清他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软弱性子,身为皇子,最忌讳软弱二字。想到这,官家对他也没几分好脸色。
见陆明忍着剧痛行完礼,官家才假惺惺地叫人平身,“你这孩子,快快起身,身子弱成这样就不要动了。”陆明应声垂眸,乖巧地侍在一边,原先在程知遇旁边养着时,脸上多少还有点肉,如今入了皇宫,一个月便瘦得只剩了副骨架一般。
官家见他骨骼分明的下颌,竟也动了恻隐之心,顿了顿,“听说你还在紫宸院里住着,那地方偏僻窄小,不利于你养伤,日后你便搬到长宁殿去住。那虽是淮元未出宫前的旧处,却也是风景宜人的地界。”未满十岁且无母抚养的皇子才住在紫宸院,那地界偏僻,若不是赵暥挑事,就是拐八百个弯也传不到官家的耳朵里。
赵誉惹了他,官家为息事宁人,便想把赵誉的旧住处塞给他当赔罪,这不痛不痒的处罚,却叫陆明失了半条命去。
陆明张了张口,倏然意识到自己于官家,除了一点子血脉上的链接,并没有什么得脸的用处。争与不争,除了让官家平添厌恶,毫无益处。
当下,除了一点子聊胜于无的怜悯,他没理由让官家为他撑腰。
殿外纷纷扬扬下着雪,冷风顺着罅隙将他混沌的脑吹得清醒了点,他顿了顿,嗓音清冷疏离,“多谢爹爹。”他的声音带着些哑意,低下头去轻咳,袖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同他娘亲极像的眉眼。
只一眼,便叫官家幌神。
“不论是紫宸院还是长宁殿,都比我儿时住的阁楼大得多,儿时受欺负,无人为我撑腰,便只能想着再忍忍、再忍忍,总会过去的。”他声音带着些苦涩和脆弱,一双眼柔情似水,“如今爹爹能为我撑腰,我心中不知道有多欢喜。”
官家想起陆舒兰,连带着眼中流露出一丝柔情。人总会美化记忆,更不必提已经死去的回忆中的爱人,那点子苛责和嫌恶,在此刻都化成了心疼。
“......终是爹爹负了你娘亲。”官家轻叹一声,拍了拍陆明的肩膀,“爹爹自会向陆家问责,你既是皇子,是朕的孩子,总不能叫人欺辱了去。说罢,你还有什么要求,爹爹自会满足你。”
赵誉震惊地抬起头,看了看官家,又将警告的目光落在陆明头上。
赵暥在一旁为官家添茶,不动声色地听着,因着陆明入住紫宸院,用的是太子赵暥的旧址。他向来“温暖谦和”,只是笑了笑,便随手叫人添了些东西,而这事落到赵誉眼里,便变了味。
赵誉与赵暥向来不对付,淑妃多少孩子葬送在元德皇后手里,赵誉不是不知道。他向来孝顺,便连着赵暥一块恨。
赵誉以为陆明是向赵暥示好,这才惹得这次无妄之灾。
赵暥虽明白,其中定有旁人的手笔,却顺水推舟,他也想试试这个新皇子的深浅,这才带官家去救他。
陆明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陆明看也不看赵誉,思忖片刻,缓缓道:“我没什么大志向,独一件事,望爹爹成全。”
官家未曾料到地挑眉,“你说。”
第49章
“我心中, 唯独挂念一人,东京程府独女,程知遇。”陆明忽地猛咳一声, 胸膛剧烈起伏, 平静下来时眼中已蓄了点点雾气,“她救我出阁楼,替我医眼睛,不求日日相见, 就是每月她进宫来,同我叙上一两句话, 我也是乐意的。”
官家良久地看着他,眸中的光一点一点死寂。
“朕允了,若没旁的事,朕就不扰你休息了。”官家拂袖, 起身正衣冠。
烂泥扶不上墙。
赵誉不由得嗤笑一声。
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他不给自己讨恩赏, 也不给赵誉求责罚, 既不贪也不狠,只挂念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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