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不了这么多吧。”陆明看不惯程知遇对他这么殷勤,明明他也是皇子,便胡乱找了个借口,摆明了不想送。
“快去吧快去吧,我留了一小篮好的呢,你送完了回来咱俩一块堆吃。”程知遇耐心哄他。
陆明这才开心起来,“那我去去就回。”
“哎。”程知遇笑着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真乖。”
陆明舒服地眯起眼,屁颠屁颠儿地就去送果子了。
“嚯,你哪来的果子。”秦成鬼鬼祟祟地路过,顺手就要从篮子里拿一个,却被程知遇眼疾手快地打了下手背,他吃痛地迅速缩回,疼的龇牙咧嘴,捂着手小声嘟囔,“真抠,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还吃呢,你没瞧见今儿个有百姓来相国寺里讨吃食吗?这些果子是方丈院里的树结的,我今儿个帮方丈打果子,他分完百姓剩下来,这才留给我。”程知遇说。
“讨吃食?”秦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如今太平盛世,还有人吃不起饭吗?”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要有事发生,这些果子留出来几个吃,剩下封小箱子里放好,我怕过几日,咱们连果子都吃不到了。”程知遇面色凝重。
秦成手忙脚乱地接过程知遇扔来的果子,咬了一口,不可置信,“那有那么邪乎?”
程知遇将箱子盖好,自顾自地算着日子,“......说来,也快到了。”
“快到什么?”秦成一愣。
“荒年。”
*
北风卷着沙,扑在熬着榆树皮的浑浊的铁锅里,冒着带点苦味的白汽,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碗眼巴巴的瞧着锅里的汤,不,或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汤”。
嫩绿的柳条在风中飞舞,没有美感,只像垂死之人不断向天空伸出的枯槁的手。
老人无力的靠着树坐下,捡着地上沾了泥的榆树钱往嘴里塞。
“行行好吧,给点吧。”饿昏头了的百姓不断涌向相国寺,端着碗往方丈面前伸,方丈也束手无策,院中种的菜根都挖出来分与百姓了,他现在,也掏不出一粒米。
程知遇等人躲在后院,沉默又安静地分食着小箱子中所剩无几的果子,果肉中浸出为数不多的汁水暂且滋润了唇瓣。
“还好你有先见之明,提前留了这些果子。”秦成叹着世事无常,看着手里的果子在听着外面哭嚎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可是他们......”
“怎么,你要分给他们吗?”程知遇抬眸看他,“小箱子里还有最后三颗果子,外面那么多人,分,是分不过来的。但是他们能瞧见你拿出果子,你说,人饿急了,他们会不会抢?”
“你堵我话干嘛?我就是说说!”秦成连忙甩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吃。
“阿遇,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陆明忍不住问。
“当然有,不过还不是现在。”程知遇叫他赶紧吃,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脸,眸色幽深,“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了。”
“陆明,这就是你的投名状、你的——登天梯。”
第48章
“一斗米多少?!八十钱?你怎么不去抢!”一百姓骂骂咧咧。
卖米那人听了却不恼, “这已是公道价,你去别地儿问问,临安现已卖到一百三十钱一斗了, 你不买, 有的是人买。”他吸了一口大烟,露出熏黄的牙齿笑了笑。
后面排队的人甩了个龙摆尾,那百姓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零零散散的铜币。
孩童饿得皮包骨, 倚在娘亲怀里,兜里掏不出铜币的百姓吃着榆钱窝窝, 靠着这点“食粮”挺过这阵子。街头巷尾,只余一片死寂。
崇历六年秋,正是荒年,六皇子赵暄结束了相国寺三年祈福日子, 终于回京。
赵暄踏进宫门的那一刻,一个韶粉宫衣的女子就扑到他身上, 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袖上。
那人泪眼婆娑, 目光寸寸掠过他的眉宇,嘴里不停喃喃道:“瘦了,瘦了,为谦,你受苦了呜呜......”
赵暄挂着无奈但温和的笑,温声道:“姐姐, 只是吃了几年素罢了,又不是叫我去上刀山下火海,是您太想我了。”
“我苦命的孩儿啊。”姜婕妤捏着帕子泣泪,泪珠一滴一滴挂在脸上, 宛若一朵娇花。
“哎呦,婕妤娘子,您怎么在这儿。”隔着不远便听见常公公尖细的声音,来人步子虽小,走得倒快,来了近前又染上一些客气的笑意,“这儿风大,二位就别在这站着了。”
说罢,转向赵暄行礼,“官家传六哥儿到御书房一叙,六哥儿还请移步。”
赵暄踏进御书房时,烛火一跳一跳的,官家一脸疲态地倚在位子上,下面皇子分坐在两侧,每个人眼神中的情绪都有待考究。
“来了。”官家注意到声响,说了句赐座。
赵暄行完礼恭敬地坐在角落,静等下文。
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没有宣召的声音,只两道影子,被拖进光里。姜甫恭恭敬敬地踱步走来,低着头,步子踩得极轻,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如墨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浅青色竹纹的长袍包裹住他清癯的身形,轮廓分明的脸,一双眉眼尤为乍眼。形如瑞凤,睫羽纤长浓密宛若孔雀羽,偏无半点魅色,石纹灰的瞳色如墨迹浅淡晕开的一帘幽梦,静默而神秘,只一眼,便让官家忆起旧人。
那一双眼睛,最像陆舒兰。
姜甫呈上了穿着红绳的小印,添油加醋地将那段荒唐债说与众人,官家静静望向那双眼,好似看见当年灵动温柔的陆舒兰。那年月下的誓言,少女羞红的脸。
“你阿娘......”官家缓缓摩挲那枚小印。
“生我那日便死了。”陆明的声音平淡如一潭死水,好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官家一时怔住,一息便回神掩住眸底的情绪,“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大家都以为我是野种,苟活罢了。”陆明忍不住呛他,垂眸片刻,记起了程知遇的教导,垂下头去掩住恨,“......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告诉众人,我不是生父不详、克死生母的煞星,而是,您的孩子。”
“今年多大了?”
“回官家,已二十有二。”
已经二十二年了啊......官家似是陷入回忆,跳跃的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相国寺那幅画,赵暄细细描摹过他的脸,看一万遍也不会记错。自他迈入御书房,赵暄眸中的震惊就再未消退。
不知是从谁那里传来的屏息声,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陆明跪到双膝麻木,才听到官家的一声叹息。
“按着年岁,当是七哥儿,你抬头瞧一圈,这两侧坐的,皆是你的手足兄弟。你的阿娘......”官家眼中的惋惜不掩,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继续道:“福薄,既诞育皇子有功,便追封为婕妤。”
几道目光灼灼地落在陆明身上,有人攥拳,有人掩饰品茶。
“过些时日叫礼部好好为你操办一下,为你正名才是,建府之前,就在宫中暂住,多年别离,也好叫你我父子熟悉熟悉。”
陆明垂下头静静听着。
“既已认祖归宗,便舍了旧名,就取个晟字,为光明之意,字允执,可好?”
陆明倏然抬眸,茶雾袅袅,升至半空,却忽而一滞。他未启唇,眸中的情绪却复杂翻涌快要溢出来,脑中反复回荡着“赵晟”二字。
见到程知遇的第一天,她唤他的名,便是“赵晟”。
所以劳什子重生、程府株连九族、他拿到遗诏......都不是程知遇的幻梦。程知遇的好,真的都是带着目的,步步算计。
陆明的眸中倏然泛出无边的苦涩和绝望,他自欺欺人,自以为那些是程知遇哄他的玩笑话,他早知道,早知道,世上绝无无缘无故的好——
他早知道!!!
可心为何还是这般被千刀万剐的疼?那些鼓励的温柔的话,替他延请名师、报仇雪恨,奔波千里为他寻药治眼,以及那个吻,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他的那些梦呢?
或许也不是他的臆想。
陆明只觉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冰冷,他麻木地应下所有人的话,无知无觉,连怎么走出御书房的都不知道。
再见程知遇,已是七日后。
金甲列道,鼓乐震天,这一次的陆明,身上不再是宽大的不合身的袍子,隔着人群,轺车之上,绣五章青罗衣配绣四章红罗裳,冕冠的旒珠轻轻摇晃,隔着珠帘,程知遇遥遥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眸。
街道两侧人声鼎沸,声浪一叠重一叠,议论声和呼贺声混杂在一起,扬起的花瓣掠过陆明的肩头。
目光交汇的刹那,鼓声停了半拍。
风卷起程知遇的衣袂,那双眼,那样暖,却灼得他心无声钝痛。
陆明悄然攥起手,指甲掐着为数不多的掌心肉,才堪堪让他回神。
程知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站在茶楼窗边,轻轻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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