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今个的天一点也不好。程知遇习以为常地哄他, 不料陆明垂眸瞧着她模糊的身影,鬼使神差抽出了手,那双清瘦修长的手穿过雪粒,轻轻捧上她的脸。
“陆明?”程知遇疑惑叫他。
陆明不作回应,只摩挲着她的唇。他本就缺乏血色的肌肤在雪中几近透明,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他瘦得只剩骨架,病态的脸上透着一丝薄红,如风雪中脆弱摇曳的花,惊心动魄的美。
两人对视,程知遇的心突然变得好乱。明明那双眼睛看起来那样空洞无神,她却倏然觉得陆明在紧紧盯着自己,那眼中静默的深渊,带着无法言说的爱欲和侵略性。
指腹稍稍用力摩挲着她的肌肤,他低下头,轻轻啜吻她的额头、她的鼻尖。
“阿遇。”他的声音清朗富有磁性,念着她的名字,带着缱绻的语调,“我好想吻你的唇。”
像是预告,又像是情话。
“陆......唔。”程知遇闭上眼,睫毛震颤轻刮着他的脸颊。
软舌在唇齿间肆虐,汤药苦涩化成丝丝的甜,贝齿轻咬他的唇瓣,很快见血,血锈的甜腥更加刺激着他的心神,手臂收紧将人揽在怀里。
满天飞雪落在两人交错的鼻梁上,睫羽结霜,鬓边染霜,恍惚之间,他甚至分不清是因为霜雪,还是共白头的一场幻梦。
湿软的唇紧贴,间隙间的呼吸逸出程知遇的嘤咛。她伸出手臂环住陆明的脖颈,他便顺势低头,将人圈进怀里,明明动作极尽温柔,她却挣不开、逃不掉。
陆明唇瓣的血将程知遇的唇染得嫩红,水渍声接连起伏地响起,狐皮斗篷圈着两人,像一个结界,隔开了喧嚣的世间。
直到烟花璀璨划破寂静的夜空,陆明睁开眼睛,他看见程知遇的脸。
在心中描摹了无数次的虚影终于有了样子。
那双杏眸攒着繁星,烟花在她眸中炸开,闪过她的狡黠、她的坚韧、她的野心、她的温柔。
心跳快得如鼓点,揉在他的每一个吻里。
烟花的光影将程知遇的轮廓照得虚无缥缈,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这就是,阿遇的样子......陆明睫羽震颤,试探地伸出手描摹着她的眉眼,像在欣赏一幅惊为天人的工笔画。
程知遇笑靥如花,捉过他的手贴在脸侧,灿烂一笑。
“陆明,贺新年新生呀——”
她的声音雀跃在他耳畔炸成簇簇璀璨烟花,天地在一瞬凝滞,他只能看见她的脸,听见他剧烈跳动的心。
砰,砰,砰。
“陆明呀~”
“雪开化,春将至。”
第46章
酒碗撞出清脆的声音, 鹤九仰头一饮而尽,痛快地抹嘴发出一声喟叹。
卓一眼神中嫌弃之意不掩,端起酒碗也喝口一大口。
“好师兄, 今个咋肯把你这宝贝给我喝了?”鹤九嘿嘿一笑, 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生怕卓一突然反悔再拿回去。
“你明个不是就走了,给你壮行的。”卓一白了他一眼,“再说, 不给你,你不还会偷偷地喝?”
鹤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卓一就这样直接了当地把事情说了出来。他们离别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鹤九偷偷地走。
他本以为喝完这坛酒,明天他又能偷偷走。
鹤九沉默地灌下一口, 酒的香气在口腔中肆虐,他却倏然意识到, 每一次的分别卓一都知道。
他从未好好跟卓一告过别。
漆黑的夜空, 烟花绚烂刺伤了鹤九的眼睛,璀璨的花火像一簇又一簇的火堆,分明绚烂,却不温暖。
“嘿,你说这程娘子真奇怪,过年的时候不让过, 今个陆明眼睛刚好她就放上烟花了,啧啧啧。”鹤九僵硬地转开话头。
“人家乐意。”卓一并未继续深究,他咽下口中冰凉的酒液,只觉得灼喉, 并不觉得好喝,“要不是人家放烟花,你现在坐这赏什么呢?”
“这不是出来赏月嘛。”鹤九没皮没脸地笑道。
卓一看着他,又看向夜空,璀璨烟花之下,是如墨块晕染般漆黑的深渊。
他已经很老了。
他并不是个称职的师兄,因为他的执拗,师兄弟反目成仇,他其实知道师父死的真相,只是那对鹤九来说,太沉重了。
师傅,自己杀了自己。
师傅的青冥散谁也没有教,临终之际,他当着卓一的面亲手了解了自己。医者难自医,越是医术高超的人,越是见过更多的生死离别。
雀生大师说,他每救一个人,都在害怕。倘有一日,这世上出现了一个,连他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他如何去面对濒死之人苦苦哀求的眼,如何去听他的亲人、爱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雀生苦心钻研,越学却越觉得自己渺小。人力,撼不动生命的大山,世人吹捧他可活死人医白骨,可只有雀生自己知道,他只不过是个用尽手段,让人多在世间流连一时的小人,一个,卑微的懦夫。
他名雀生,不过一个贪恋人世的微贱生命。
卓一不知道如何跟大家解释,他答应了师傅,不能将死亡的真相公之于众,便宁可众叛亲离,将自己的一生葬在着寂寥的坤林山里。
只有鹤九信他。
鹤九信奉他的师兄不是无耻之徒,无论卓一怎么骂他,怎么赶他,他都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可卓一得了师傅的真传,鹤九在外面越宣扬他医术高超,他就越害怕。
他也是一个懦夫。
刚开始,他在坤林山只是为了守信,现在,变成他顺理成章躲避人世的理由。
生离死别,是人究其一生都难以释怀的结。
“赏月?”
卓一倏然扯出一抹冷笑,将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用手一抹,起身踢了他一脚才走。
“阴天,赏个屁。”
鹤九捂着屁股在地上打滚,莫名其妙地看了卓一一眼,美滋滋地抱着酒坛醉去。
天光大亮,营州三年,程知遇终于带着陆明走出坤林山。今日无雪,临走之际,卓一塞给几人放了安神草药的药囊。
“欸,鹤九呢?”程知遇好奇地问道。
“早走了。”卓一习以为常地摆摆手,“他走,向来不打声招呼。”
程知遇了然,恭敬冲卓一道谢。
“哎!走不走了?”秦成在前面大喊。
程知遇连忙回应,拉着陆明小跑过去,边跑边挥手冲卓一告别,笑容灿烂。
“呦呵,怎么没见你给过我好脸呢?”秦成揶揄道。
程知遇牵着陆明的手,挑眉,“怎么,秦太师不走了?我可没银子再养您。”
“去去去!老夫这是跟小明子合眼缘,既教了他,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可是您自己要跟着的啊,我可没拦您走......什么小明子,怎么听着像内宦?您可别咒他。”
“好好好,小明行了吧?老夫管他叫小明。”
程知遇闻言,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陆明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见着她笑,唇边也不由得弯起一抹弧度。
*
温暖的日光透过枝桠,照在三人身上,斑驳的树影勾勒出程知遇的轮廓,温和而俏丽。
她和陆明牵着手在后面走,前面是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拄着木杖缓慢而沉稳地迈出步子。
相国寺的小和尚正坐在阶上抱着扫帚打盹,还是程知遇上前拍了拍他,小和尚才睁开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定睛一看三人,连忙扔下扫帚往里面跑。
“师傅!师傅!来人了——”
寺内的方丈正敲着木鱼平静念经,被小和尚打断也并没有恼,只是揉了揉他的头,慈爱地问,“你呀你,是不是又睡着了?不必慌张,把这经书细心收了放回去罢,老衲去瞧瞧。”
“哎,师傅。”小和尚这才平稳下来,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行礼。
方丈拍了拍他,眉目慈爱宛如古佛,他稳步走出去,见到几人行了个礼,稳重中透出赤子般的纯净。
“相国寺少有人来,几位施主......”方丈的话顿了顿,抬眸瞧见熟悉的面孔,不由得礼貌冲那老人点了点头,“施主,是为何事前来?”
那老人也点头回应,两人分明没有说什么,却如<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一般,带着一股莫名的熟络。
“老身一日不如一日,有人说是遇了邪祟,想着,佛门乃纯净之地,必能驱邪散病。我身后这两个是孝顺孩子,刚是新婚便陪老身来这儿养病,待上了香火,还请方丈收留我们几日。”
“阿弥陀佛。”方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和善的笑容,手持佛珠冲秦成弯了弯身躯,“相国寺少有人来,施主能登临佛地,便是幸事,请——”
佛门清静,诵经的声音混着风沙沙的声音,叫人犯困,方丈在菜园辛勤劳作,挑上几颗长势喜人的白菜采了,等晚些好给宿在寺庙的施主们熬粥。
小和尚拎着水桶跟在方丈后头屁颠儿屁颠儿地跑,摘菜时心不在焉,捉菜叶上的虫子玩。老方丈瞧着他无奈叹气,眉宇间却露出一抹慈爱,只是敲了敲他的头,便从他手中解救下挣扎的菜虫,放得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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