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尊贵的象征,也是罪恶的源头。


    他的血亲如豺狼伺机等待咬死猎物的脖颈一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背影。失察,总不会是极刑。


    他松了一口气,似乎是接受了,镇定自若的抬起眸面向官家,俯身参拜。


    “是臣之失,不作辩解。还请,官家责罚。”


    官家瞧了他一眼。


    说到底,这事可大可小,口头责罚几句,百姓不闹到他跟前就成。


    偏有人不叫他如意。


    赵俨顺势出来替他求情,“官家,六哥儿也是无心之失。八哥儿犯了大错刺字流放,怎么说,六哥儿也比他事小,如何不能恕?”


    “你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官家勃然大怒,“八皇子倒卖茶引、伪造官府文书,一年便贪下二十八万贯钱,这钱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好一句无心之失,他一个无心之失害了多少人命,命还不抵钱贵么?刀不拿自己在手中,便不算杀人,这是什么道理。你们身为皇子,锦衣玉食,受万人供养,竟只喂出叫黎民受苦的狼心狗肺之徒!”


    官家一拍龙椅,浑厚的嗓音震慑住所有人,朝臣跪了一片,大呼官家息怒。几位皇子更是跪在最前面俯首帖耳,不再敢言语。


    也亏得赵俨多嘴,不仅将赵暄送去相国寺为榆关因疫逝去的百姓供灯祈福三年,自己还喜提一月禁足,在自己宫中抄经思过。


    一石二鸟,赵暥面上瞧不出神色,眸中的欣喜却骗不了人。


    *


    雪落在陆明的掌心,他不由得攥紧,却像无数细碎的瓷片扎进他的皮肉。待他的温度渐渐融化掌心的雪,便又化作一串串来不及呜咽就死去的溪流,流淌在他的经脉里。


    陆明潜心习武,三年来一日都不曾耽搁,直到,卓一开始治疗他的眼疾。


    一碗碗苦涩的汤药在唇齿间蔓延,那药效极快,却又极痛,像有人将他捶打了千百遍,把他的骨头捶碎又捏起,骨渣嵌进肉里,渗出鲜血,如此反复。


    这毒已经在他体内根深蒂固,渗进他的一寸皮肉,所以卓一要先清他血中污秽,再喂他青冥叶以病除。


    陆明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身上沁出,打湿了他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痛苦的从喉口泄出一些哀嚎,手指蜷缩,苍白的肌肤透着几分薄红。热,好热,他有些神志不清,只得本能地抓着就近的东西。


    程知遇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指甲嵌进她的肉里,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指甲,程知遇却没有躲,用余下的那一只手轻柔地为他拨开眼前湿润的发丝。


    “疼。”陆明颤抖着发出一声嘤咛,小口小口地呼吸,流着泪去蹭她的手。


    蹭了一脸血。


    程知遇沾湿帕子替他擦去,“不怕,不怕,陆明乖陆明乖,阿遇在这呢。”她的泪落到他脸上,冰冰凉的。


    她的心要碎了。


    “他何时才能清醒?”程知遇忍不住问卓一。


    卓一没有急着回答她,上前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长叹一口气道:“祛毒如刮骨,他发热倒也正常,不过是温度太高,将他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我再去熬退热的药,你同祛毒汤一齐喂给他,喂完了再添些粥,唉。”


    卓一又叹了一口气,瞧着他欲言又止。


    “你说,无论什么,我顶得住。”程知遇紧张地攥着陆明的手,故作镇定道。


    “若是三日内没有退热,他怕是就要烧傻了。”


    程知遇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眼前顿时天旋地转,怔怔地看着难受的陆明,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什么叫傻了?!”程知遇眼中悬着的泪欲落不落,声嘶力竭地质问。


    “字面意思。”卓一面色凝重的看着她,无力道:“一切,都看他的造化......”


    “滚!都滚!!!”程知遇发疯地捡起身旁可以拿到的一切东西,扔向卓一几人,药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犹如她的心。


    “快走快走。”鹤九连忙拉着卓一出去。


    秦成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陆明一眼,不忍地撇开眸轻轻关上门。


    程知遇再也绷不住,她俯在陆明身上掩面痛哭,泪水滴在他脸上心上,仿若将自己揉进他的怀抱。


    她从未觉得如此无助。


    论行商,她有手腕有魄力;论谋略,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全身而退,偏偏到了陆明这里,她束手无策。


    她拦不住生命的流逝。


    “求你了,陆明,不要吓我......”她半跪在榻边,伸手捧着他的脸,鼻尖紧贴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低泣。


    “陆明啊,你快醒醒......我要撑不住了。”她轻声恳求。


    “我们在树下埋的那坛青梅酒要臭了,你快醒醒,眼睛好了,我要带你回去......”


    “陆明啊,陆明......”


    “我还没放你走,你不能一意孤行......”


    程知遇一遍一遍地哭着叫着他的名字,极尽缱绻温柔,她哭到力竭、哭到声音沙哑,什么也说不清楚,变成和陆明一样的呢喃,还在轻轻唤。


    “陆明,喝药,我们快快好。”


    *


    好热,像在火炉里。


    陆明难受地扯着衣领,露出一节白生生的明显锁骨,艰难地睁开眼。


    毒渐渐清了,他如今能瞧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几乎不用人说明,他就知道,那是他的阿遇。


    他快烧得昏过去了,只觉得自己一直睡一直睡,却还是觉得身心俱疲,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并无大碍,只是昏昏沉沉的,偶尔才能醒上一回。


    程知遇在一旁衣不解带地侍候,手中正端着一碗粥,舀了一勺轻轻地吹,看见他睁了眼,便没好气地将那勺子怼进他嘴里。


    陆明嗓子如刀割一般,难以咽下,便忍不住挣扎,倏然发现手腕脚腕都扣着锁链,叫他动弹不得,连喉口也扣着一个。


    那是怕他挣扎吐药扣的。


    他艰难咽下,忍不住猛咳咳了一身的血,脸色苍白如纸,无力地倒在榻上。


    “阿遇,我好疼。”


    “忍着,治不好眼睛,明日便送你回腌臜窝。”程知遇习以为常拿帕子擦去他唇边的血,又舀起一勺粥,送到他的唇边。


    陆明已经这样好几日了,再不进一些东西,不等疼死,得先饿死。


    好不容易等他醒了,怎么说,今个程知遇也是要趁机给他塞进一碗粥。


    陆明倏然敛颚笑了,胳膊盖住眼睛,自暴自弃地说,“阿遇,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那是自然,不过不是现在。”程知遇没好气地回他,冷笑一声,“我叫你什么时候死,你就得什么时候死,现在我叫你活......你就是苟延残喘,也得给我活。”


    温热的粥顺着他的唇滑进他的喉口,一路烈火灼烧、刀片凌迟一般,疼得他想死,可粥滑到胃里,却又暖他更热。


    他喟叹一声,小声念她,“这么霸道啊......”


    程知遇又吹凉一勺,“啧”了他一声,“嘀咕什么呢?张嘴。”


    陆明顺从地张开嘴,好疼,好疼。那疼痛却倏然变成良药,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又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了。


    “阿遇......”他的声音很小,如蚊子一般,程知遇只得贴耳去听,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阿遇,若我一定要死,请......一定......一定,让我死在你的怀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程知遇极力地去辨认,却根本听不清他未完的话,抬头刚想追问,却发现他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程知遇眼神复杂,一遍一遍描摹着他的轮廓,从他的眉到他的唇,那样苍白脆弱,那样对她信任依恋。


    她轻声骂了一句。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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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 最后一章!下一章陆明的眼睛就要好啦(跑来跑去)


    第45章


    最后一勺苦涩的汤药入喉, 程知遇搁下碗,伸手想扶陆明躺下,不成想手腕反被人握住。


    纤长的手指摩挲她的手腕, 指腹顺着她的脉络递过余温, 他默了默,倏然开口,“阿遇,我想到外面走走。”


    细碎的雪花飘散, 轻如羽,拂过两人的发丝。


    陆明静静站在门口, 伸手去接,冰冰凉的雪花在他掌心化成一小滩水,冷风吹散了他的病气。


    程知遇将厚厚的狐皮斗篷系在他身上,轻轻牵住他的手。


    “阿遇, 年是不是已经过了?”他一瞬有些恍惚。


    “没呢,还得等你眼睛好呢。”程知遇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仰起头倏然惊奇地说, “陆明,有花开了,你闻到花香没?”


    陆明眼前模糊,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唯有身旁一抹橘红鲜艳乍眼。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闻到了。”


    “今个天好, 还不算冷,雪也小。”程知遇搓搓手,将陆明的手包在掌心,轻轻地哈气搓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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