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程知遇笑眯眯地一口应下。
难不成她不知私贩茶引的后果?江淮舟眸子登时腾起一丝疑惑。
钱贵广喜上眉梢,“我现在就叫人去拟契子......”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就要叫人。
“且慢。”程知遇叫住了他,话锋一转挑眉道:“你这主意倒是好, 但你这茶馆我还不知深浅,万一你茶馆生意不好, 卖不出去,这么多茶引我岂不是砸手里了?”
“你这是什么话?!”钱贵广蹙眉瞧她。
“哎哎哎,我可不是骂你啊,我这也是就事论事, 做生意嘛,自然要谨慎。”程知遇起身解释道。
她将手放在下颌处微微思忖, “我又不是说就这般将你全盘否定, 盘一个茶馆,那可是一大笔银子,更何况是您钱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我多少也得瞧看瞧看才是。”
程知遇这番话将钱贵广捧得晕头转向,美滋滋坐下听她的下文。
程知遇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温声道:“我们签另一张契子, 我东京的云客轩有一批精制的红茶茶饼,我将茶饼卖给你。就从你的茶馆往外卖,看看近一月的生意如何、来回运货的成本如何,倘若是连滞销的红茶都能卖得有声有色, 我相信自然旁的也能卖得好。”
钱贵广不是傻子,此时也升起几分怀疑,他眼神犹疑地看向程知遇,“你莫不是在诓我?将你那批滞销的红茶卖给我,再拍拍屁股走人吧?”
程知遇脸上笑容一僵,想不到钱贵广还不算傻,只可惜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程知遇确实不是这么想的。
“这样,如果你不信我,我们就在契子上再添一条。”程知遇语调斯理,“这来回走漕运的费用我出。若是这批红茶赚了,你我分红;若是这批红茶赔了,我来全权承担,如何?”
江淮舟听笑了,他轻抿一口茶,天上又不可能掉馅饼,更何况是程知遇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其中必有猫腻......
“好!”钱贵广连忙应下,欣喜摆在脸上,活像一只家养的金贵狗出门头一回看到热乎的狗屎那种兴奋劲儿。
......这个形容太恶心了,程知遇嘴角忍不住抽搐,甩了甩头,连忙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
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雪与夜在陆明眼中没什么分别,都是一样的冷,一样的安静。
他听着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树婆娑的摇晃。浓密的大雪一刻不停地从天空落下来,用它无处不在的柔软,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悄无声息地把他的一切声响闷死[1]。
鹤九敲了敲门,叫他吃饭。
陆明没有应声。
鹤九似是早有预料,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抠了抠鼻子道:“程娘子走的时候给我一大笔银子,还把她的死士留下了大半给你,说要我管你的衣食住行,她过几天就回来。你要是不吃饭也没关系,话我带到了,大不了她辛苦赚的银子打水漂......”
话音未落,门被一下子推开,瘦得见骨的一双手按在门上,失魂落魄的脸上多了一丝鲜活。
他张张口,许久不出声的嗓子被刀割一般,疼痛艰涩,“......我吃。”
还是这招管用,鹤九抱着胳膊啧啧惊叹。
卓一不会做什么山珍海味,只会弄点家常菜,虽算不得惊为天人,却也算是适口。鹤九库库库连吃两大碗饭,狼吞虎咽,跟饿了好几个月一样。
卓一看着头疼,端着饭碗转眸看向陆明,那人微微垂眸,纤长的手端着碗,轻轻咬下一口菜梗,闭唇优雅地嚼,举手投足颇有一股矜贵气质。
更衬得鹤九像丐帮帮主。
卓一无奈叹气,夹了一口菜,低头吃饭。
“呐呐呐。”鹤九吃得尽兴,还不忘程知遇的交代,将面前的糖糕夹起一块儿扔在陆明碗里。
陆明看不见,夹不到菜,为了不想麻烦别人时常闭口不谈,只一味嚼着碗中的饭粒。程知遇看在眼里,他吃不到的菜,都由程知遇夹给他。
“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鹤九忍不住吐槽。
陆明筷子一顿,他从未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形容,娇生惯养么......他不由得僵硬的牵起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苦涩的笑。
程知遇将他养得很好。
但是现在,他的阿遇已经不要他了。
口中的饭菜顿时味如嚼蜡。
见他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卓一忍不住问他,“怎么还停筷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鹤九顿时停下筷子,吹胡子瞪眼,“有啥吃啥呗,程娘子不在这儿,你别给我摆公子哥的谱儿嗷。”
卓一忍不住踢他一脚。
“哪儿都有你。”
陆明最怕给别人添麻烦,连忙摇头,夹起碗中的糖糕送进嘴,桂花香气浓郁,甜而不腻。
如果阿遇在,她一定喜欢。
陆明浅浅弯唇,温声道:“很好吃,这个糕点叫什么?好甜。”他的声音很轻,想到阿遇的时候,面上霜雪化为春风,极尽缱绻温柔。
“桂花糖糕,我一猜你们小孩就喜欢吃。”卓一看他表情,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桂花糖糕......陆明的眼睛要治好,需要卓一的青冥叶,这么一算,还需三年他才能重见光明。
坤林山上没有夫子,没人教他认字读书,他在这儿,还能干点什么呢?
他夹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糖糕陷入深思。
“卓一大师,能教我做桂花糖糕吗?”陆明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充满希冀。
反正他在这也没有事儿干,干坐着都要发霉了,别再眼睛没有治好,憋出什么其他的病来。卓一想了想,拍板定案,“好。”
陆明喜出望外。
桂花糖糕做起来简单,但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却难如登天。他拿不准糯米粉和牛乳的分量,也不知道蒸两刻钟糖糕到底是多久。
他一次次的重复,一次次的失败。
白色的粉粘在他的手上脸上,将他弄得狼狈不堪,锋利的刀刃划过软糯的糖糕,总会割开他的肌肤。
他好像总是很笨拙。
但好像又总是很认真。
卓一和鹤九两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从最开始的好奇,到最后的惊叹,两个人都快站累了,陆明却还是乐此不疲地一遍遍重复着。
“哎,师兄,浪费这么多面能行吗?”鹤九表情夸张的低声问他。
卓一倒是纵容,“没事儿,大不了这两天都吃桂花糖糕,他开心就好。”
鹤九啧啧称奇,“这会儿你怎么好脾气了?”
卓一却破天荒地笑了笑,看着他说,“你初入师门跟我住的第一晚,怕我不待见你,不是日日天不亮就爬起来上外面犁药圃的地吗?等我一睁眼睛,你种子都种下去了。”
听他讲起儿时趣事,鹤九臊得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却听卓一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
“你那时跟他一样。”
*
冰棱垂在货船的帆锁上,数十艘乌篷货船停在扬州北闸口,程知遇裹紧身上的大氅,盯着货舱里渗水的茶箱。
钱贵广脸色很难看,先她一步上前,挑开箱子,霉斑像蛛网一样啃食着茶饼,上面贴着的“程”字,此时也被绿毛遮得面目全非。
“程娘子,钱官人,闸官王富派人来传话。”船老大吴癞子踩着冰碴钻进船舱,眉毛头发上结满霜花,“说要再加五十两‘暖闸银’,否则这天寒地冻的,就让我们的船滞在闸口这儿。”
钱贵广登时火冒三丈,“他还敢要暖闸银?爷的货都冻死在船上了,还暖个屁了?!要不是这货船停滞,我这好好的茶饼能霉变吗?”
吴癞子在旁边笑得尴尬,他也觉着不妥,不过他只是个传话的,意思到了就行。
程知遇不说话,垂眸翻看着箱子里的茶饼,瞧得钱贵广直着急,“别看了,都发霉了,你多看两眼它还能好了不成?”
程知遇掀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她没好气的跟他说了一句,转头看向吴癞子,好奇问,“这暖闸银是回回都要交这么多吗?”
吴癞子想了想,诚恳回话,“倒也不是,往日小船三十,大船五十,不知是不是改了量水尺的缘故,大家运的货比往日多,那王富就说什么‘天寒地冻,过闸的银子得翻倍’。”
程知遇挑眉,“这不是藏货私贩么,扬州的转运使不管?”
众人连忙压低声音。
“哪管得过来呀?商户们恨不得多赚点银子,多运点货。这暖闸银回回交那么多,他自己都赚的盆满钵满的,何故来为难我们?”吴癞子鬼鬼祟祟的道出真相。
钱贵广也是头一次走漕运,虽知道暖闸银的事,却不想其中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他眼睛转了转看向程知遇,连忙摆手撇清自己,“这我可不知,咱们可说好了啊,这赔了你全权承担,可不能反悔,大不了这暖闸银我交了。”
“不用。”程知遇搓了搓手,气定神闲地吩咐说,“就摆在这儿。他还敢威胁我?这暖闸银就不给了,就让我们的船停在这,数十艘停在北闸口挡着来来往往的货船,我不信商户们不去找他闹。反正这茶饼都已经烂在这儿了,我们急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