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官人可曾在云客轩三楼听过琵琶?”程知遇倏然开口询问。


    钱贵广在旁边冷嘲一声,“你还敢问?不是都将我记在单上不让我进门了吗?怎的,如今想要攀附淮舟,就开口扯琵琶的事儿了?”他正过身子, 抱着胳膊对程知遇横挑鼻子竖挑眼,“你让隐月在我面前磕仨响头, 我倒是还能大发慈悲原谅她,给她捧捧场......我靠!程知遇你疯了?!”


    钱贵广话音未落,只见程知遇的鹿皮靴子已经踩在他的胸膛上,一记重击, 将他踢倒在地。


    还不等他回神,便已经捂着胸膛, 龇牙咧嘴地趴在地上哀嚎, 一只纤细有力的手腕一翻,银簪尖头的寒芒已经悬在他鼻尖。


    “你还有脸说?”程知遇眸光锐利,指尖轻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脸。


    钱贵广喉结滚动,明明一动也不敢动,却还是嘴硬嚇人, “难不成你还要当街行凶?!”


    程知遇锋利的簪尖往上抬,对准了他眉心,眸中带着一丝阴狠,“那就试试, 你看我敢不敢!”


    钱贵广嚇得浑身颤抖,一点惊恐的看着程知遇,忙道:“不敢,不敢!”哪还敢惹这煞神。


    江淮舟也想起了那次遭际,钱贵广本就不占理,合该挨程知遇教训。只是赵俨还交代了他任务,多多少少还是要护着些钱贵广。


    “程娘子。”江淮舟伸手拦在钱贵广面前,神情温和,举手投足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质,“程娘子就给在下几分薄面,饶了钱官人罢,他这人也只是嘴恶。”


    “你替他求情?”程知遇转开目光,上下打量起江淮舟,颇有意兴地挑眉道:“若我记的不错,江官人当日还替隐月解围来着,想来是看不惯此人行径的,如今怎还为他说起话来了?”


    江淮舟微微一笑,“在下与钱兄情同手足,实在不愿看兄长受苦。”


    钱贵广在他背后感动得眼泪汪汪,程知遇却瞧出了他笑容背后的冷漠,不由得挑起眉,收了簪子。


    “好,那就给江官人几分薄面。”程知遇礼貌微笑。


    钱贵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躲在江淮舟身后。


    “淮,淮舟!”钱贵广狗狗祟祟地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着程知遇宛如看到地狱罗刹一般。


    “你你你你来扬州不会就是为了打我的吧?”他说话结结巴巴。


    “放心,你还没那么大脸面。”程知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她抬眼看了看那漆金牌匾,方才同钱贵广作揖的圆脸伙计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她看着匾上金碧辉煌的“钱”字,话锋一转,“此次,我是来扬州看看云客轩的新铺子。既都到了你钱府的地盘,怎么,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还要喝茶?钱贵广在心里暗暗翻白眼,方才恨不能将他戳死,如今竟还敢厚着脸皮要他请茶喝,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半分,连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自然自然,程娘子能屈尊来我钱府的店里喝茶,实在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呀!”钱贵广躬身上前,替她指着方向,“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程知遇微微颔首,先江淮舟一步进了店门。店内延续了钱贵广的风格,一副财大气粗的土样。


    钱贵广走在最前面,一群小二围了上来,齐齐站在两侧,喜笑颜开地齐声道:“喜迎官人,喜迎娘子,实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好好好,跟钱贵广一套词,一个谄媚样。


    钱贵广得意洋洋,大手一挥叫店小二把店中最好的茶拿上来。


    几人坐在了靠着窗子的雅间,程知遇端起茶盏,捻着盖子轻刮茶沫,眸子不动声色地向外看去。


    这个位置,正巧能看到漕运口岸。


    “听闻扬州的漕运衙门新换了批量水尺,比永昌年间旧制短了半寸,这是谁批的文书?”程知遇轻啜茶水,开口打听道。


    钱贵广脸上露出一分诧异,根本不过脑子就回答她,“你怎知道,这不是扬州前些日子刚贴的告示吗?”


    江淮舟没他那么缺心眼,在一旁端坐着垂眸喝茶,却也不制止钱贵广,钱贵光见状自然开始畅所欲言。


    他将小二端上的果子摆在桌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摆手道:“嗨呀,其实也没什么,说是听闻榆关发了大水,这扬州的转运使便着了急,命人修筑水坝。这银钱嘛,就缺了点。量水尺虽短了,却也是只改了长度,并未改数,也是能减少一些开支。”


    钱贵广其实对漕运的一些细节问题并不清楚,只是想在程知遇面前装这么一下,便将他听到的东西一五一十的复述给她。


    并未改数......程知遇思忖着这四个字,睫羽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


    “这量水尺是量船只在装载状态下的吃水程度的,不能马虎。朝廷必会派人来查,确认无误之后才会允许他使用新的量水尺。”江淮舟突然开口道。


    程知遇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抿唇微笑并不点破。


    即便她已经从冯睿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却还是好奇,为什么江淮舟会突然开始提醒她,朝廷要派人来?


    明明今日只是一面之缘。


    钱贵广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以为江淮舟是担心,“没事的,小小量水尺,短了半寸而已。”他不知道的是,哪怕只是错出一格,其中的盈亏也如惊涛骇浪吞岸一般嚇人。


    程知遇和江淮舟只是笑笑,一齐端起茶盏喝茶,并不想同他搭话。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三人心思各异,程知遇望着窗外,并不言语;江淮舟看着茶盏中起起伏伏的茶叶,怡然自得;只有钱贵广东看看西看看,最终决定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内个......”钱贵广捧着茶盏,试探性地问程知遇,“你这么关心漕运干什么?”


    “很奇怪吗?”程知遇感觉有点好笑,顺着方才撒的谎往下编,“我既然要在扬州再开一家云客轩,自然要考察一番。扬州陆路运茶不便,又挨着水路,自然是要先考虑漕运。只是我担心,扬州转运使突然改了量水尺,这船只一时适应不了。运酒还好,外面封着坛子呢,这要是茶浸了水,那损失不就大了吗?”


    程知遇说得有理有据,给钱贵广哄的一愣一愣的。


    他不由得点头,甚至还反过来宽慰程知遇,“你放心,我们钱府一直走的都是水路,这换了量水尺,也从未出过岔子,大不了多花点银子打点打点河工。”


    听到了最想听到的词,程知遇顺理成章地开口询问,“打点河工?这是漕运一直以来的传统吗?”


    钱贵广闻言露出些奇怪的神色,“自然,少说得给出这个数。”钱贵广伸手比划,“有的河工贪婪,时不时还要请人吃饭,上下打点,这才能平安将货运进来。这人到哪儿都得懂些人情世故,花点儿小钱无伤大雅,若是货折在路上,那损失可就不是一点小钱能弥补的了。”


    “说的也是。”程知遇浅笑,轻声应道。


    “我瞧这些河工都在榷货务告示上前面围着看,又听见小二给你报喜,十之七八的茶引都落到你手里。”程知遇垂眸,伸手轻轻摇晃茶盏,“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有本事。”


    能从程知遇嘴里听到这话,钱贵广不禁乐开了花,被她哄的有些飘飘欲仙,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没什么,还是多亏了八皇子照拂。”


    在一旁安安静静呆着的江淮舟,不禁抬起了眸。他十分好奇,为何钱贵广能在程知遇面前堂而皇之地提起八皇子?


    明明方才还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如今坐下却能这般信任。


    其中,定是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钱贵广的心思则是单纯许多,程知遇先前通过他和八皇子达成过交易。他虽不知程知遇与八皇子谈了什么,竟叫八皇子轻而易举地放弃追究隐月,还在程知遇的生辰宴上,为了给她面子,赐给隐月那么贵重的凤颈琵琶。


    却也心知肚明,程知遇的手腕是比自己厉害的。


    他在生辰宴上,见到了八皇子对程知遇的态度,即便他对程知遇再不满,也只敢逞口舌之快,偶尔找找隐月的麻烦。


    在钱贵广眼里,既程知遇与八皇子达成交易,那他们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何不可说?


    思及此处,钱贵广侧头看向身旁的江淮舟,江淮舟与他情同手足,自然也算是自家人,便更加口不择言,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泰安的茶引价格比扬州低了不少,先用高价细茶引换为低价粗茶引,再与泰安的茶引倒卖置换,这利润可比卖茶得的多多了。”


    他忽然灵机一动,指了指程知遇道:“你的云客轩卖茶卖得这么好,想必最缺的就是茶引。我开这茶馆又不靠卖茶赚钱,这样,你若是真心想在扬州扎根,不如将我的茶馆盘下,我给你茶引,与你分红,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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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八皇子:(咬牙切齿)最忌讳蠢人灵机一动!


    第39章


    俗话说无奸不商, 钱贵广的提议十分诱人,其中的风险却大,倒卖茶引是重罪, 轻则杖刑重则处斩。程知遇会参与进来吗?江淮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抬眼不动声色的在两人之间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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