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张思即将抵达扬州,事情闹得越大,越能引起张思的注意。
程知遇唇边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钱贵广闻言醍醐灌顶,直起腰板笑道:“说的好,收老子那么多银子,这回也该让他难受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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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化用罗伯特·泽塔勒的《大雪将至》
文中扬州的漕运默认为苏浙地区的大运河,全年无冰,正常运营,不会受天气影响。
第40章
“对了, 你们每回交这么多暖闸银,可曾记录在案?”程知遇不经意地提起此事。
“记倒是记了......”吴癞子的眼睛转来转去,透着一丝防备, 递了个眼神给钱贵广。
“你问这个做什么?”钱贵广接过话头, 警惕起来。
程知遇露出一丝无奈,把手中发霉的茶饼愤愤砸在钱贵广手里,“你不记好,那万一有人来问, 闸官打死不认,把脏水都泼在我们身上, 你就是浑身长满了嘴,那也说不清楚!”
她佯装生气,瞪了钱贵广一眼,“若是有账册, 那就是可以对簿公堂的证据!还愁拿捏不了一个小小的闸官吗?”
“此言有理。”钱贵广闻言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连忙叫吴癞子去拿账册, “经商的事儿, 你会的比我多,你亲自来瞧瞧这写的对不对?”
正合程知遇心意,她眼眸一闪,脸上掠过一丝得逞,旋即又恢复淡然,一副很被钱贵广麻烦的样子。
“哎呀, 这点小事都做不来,你还经营什么茶馆?”她边吐槽边拍拍手,“罢了罢了,就替你看看吧。”
吴癞子手脚麻利, 不仅很快将账册带来,身旁还带了一位。
“淮舟,你怎来了?”钱贵广欣喜地迎上去,“这船上潮的很,寻思不叫你来脏了鞋。”
江淮舟迈着细碎又优雅的步子,礼貌笑了笑回他,“你的事,我总要来看一看的。”他言罢,不动声色地敛眸,看向程知遇。
那目光带着探究,停留得太短,恍惚间,程知遇还以为是自己看错。
直到吴癞子把账册递到她手里,江淮舟灼灼的目光便再也藏不住。
程知遇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翻阅着账册。
幸好钱府在扬州开茶馆的时间不长,走漕运的次数也不算多,程知遇只是翻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将账册看完了。
她合上账册,抬眸看向目光灼灼的几人,那眼神如狼似虎,似要将她这只小绵羊拆骨吞腹。
她唇角轻轻一撇,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众人的目光。
“怎的,程娘子是要将账册带......”江淮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这一处,合错了。”程知遇轻描淡写的指出位置,将账册又递回吴癞子手中,眉梢微挑,“怎得这般盯着,就这么不信我?账册我又不拿走。”
“是错了是错了,程娘子好眼力,我这就改过来。”吴癞子的声音及时响起,狠狠打了江淮舟和钱贵广两人的脸。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笑道:“与其在这防备我,不如多去担心担心闸官,会使什么手段找你们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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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盖大小的红炭在手炉中燃得噼里啪啦作响,王富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听到钱贵广拒不交暖闸银的消息,王富轻蔑一笑,拍案震怒,“区区一个庶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人前装人,人后装狗的下作黄子!”
“他不是不交吗?那就让他的船停在那、烂在那!他一日不交,我便一日不让他过闸,运不来货,我看他的破茶馆能卖什么东西!”王富冷嘲热讽道。
“大人,大人。”就在此时,一个小侍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看他样子,王富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天天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难不成是钱贵广找上门来了?”
小侍狂吞口水,紧张回禀道:“大、大人,不是钱官人......是商户,外头好多商户!”
雪片子扑簌簌地往下砸,石阶上结着半透明的冰壳,十几个商户缩在滴水的檐下,嘈杂抗议,袄子上沾满了雪渣。
为首的朱赫嘴唇冻得发紫,不停地搓手取暖,抬眼看见王富穿着一身灰鼠裘衣,从屋中钻出,手上还抱着个手炉,看起来好不惬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王富,缩头乌龟当的挺爽啊!收了老子那么多银子,现在老子的货船被挡在北闸口之外,进都进不来!怪道叫暖闸银,合着是暖你身上了!”
此言一出,商户们更加群情激奋,一个劲儿地往前涌,王富还未说话,被眼前的场景顿时吓飞了魂魄,一屁.股跌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屋里爬。
侍卫们抽出佩剑挡在他身前,檐上的积雪轰然坠地,在刀光里碎成银粉。
“我呸!”王富退到安全的地界,腰杆子立马直了起来,指着商户们破口大骂,“来找我作甚?怎不去找钱贵广的麻烦,是他拒不交暖闸银,将自己的货船停在北闸口,挡了你们的财路,他若是好好交了,我哪里会为难他?”
一只长靴从嘈杂的人群中飞了出来,直直奔向王富的脑袋,鲜血顿时从他额角滑到下颌。
王富惊慌失措,捂着脑袋坐地哀嚎。
这些商户们哪里敢?那货是钱贵广的,十几艘船上写的却是“程”字,若是因为此时得罪了钱府和程府,两家随随便便压压价,他们这底下的商户哪里活得过来?
跟王富相比,孰轻孰重?这些商户们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商户们听着王富置身事外的推脱之词,更是如火上浇油一般,叫喊得更凶。
“够了!”一声清朗却严肃的大喝响起。
大雪纷飞,自模糊的远处转出一柄鸦青色的油纸伞,伞面用银丝勾勒出的纹样在雪光里忽明忽暗。
伞沿微抬时,露出半截玉似的指节。伞下人踏雪而来,腰间玉牌轻晃,泠泠声更胜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
“大人......”王富给身旁的小吏使了个眼神,那青衣小吏连忙会意,慌忙跑去要为人接伞,去见那人骨节分明的手一转,伞面斜斜略过覆雪的青竹,竹条打过伞脊噼里啪啦的响。
素娟般的雪地映照着日光,透过油纸伞在他眉宇间落下淡青的影。
“王富,多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伞下人冷笑一声,声音疏冷,宛如方才的竹打伞骨声。
“哎呦,张大人哟——”王富连滚带爬地从石阶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张思脚边,抱着他的靴子哭嚎道:“您再不来,小的就要让这群腌臜货一口唾沫接一口唾沫地淹死了。”
商户们面面相觑,顿时生起后悔之意。
瞧王富对张思的态度,怕是会官官相护,过会子吃亏的还是自己。早知如此,今日便不来闹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哦?”张思垂眸看他,“你倒还有冤情?”
“可不是!”王富振振有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那东京钱府的庶子钱贵广运货,不听我的安排,把十几艘货船堵在北闸口不让这些商户来回进出,他们不去找钱贵广,反倒来找我这个软柿子兴师问罪,这不是冤我吗?”
王富一边哭诉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筒中掏出一袋银子,偷偷摸摸塞进张思的靴子。
谁知张思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脸色阴沉得可怕,截过他的银子砸在他脸上。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干行贿这等苟且之事?”张思眼神闪过一丝嫌恶。
他眉目肃然,一脚把他踢开,转眸看向商户们,“我乃大理寺卿张思,奉命前来查扬州量水尺变动一案,特请扬州转运使曹明硕、闸官王富,随行听审!”
“王富。”张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曹大人已在北闸口等候多时。至于货船停滞一事,究竟是你们失职,还是钱府不配合,本官自有定论!”
“诸位也可一同前往,瞧瞧我张思是否秉公执法。”他微微颔首、气定神闲。
*
“冤枉啊大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程知遇捻着帕子,哭哭啼啼地走出来,一双杏眸哭的梨花带雨,叫人不忍责备。
钱贵广在一旁瞧她变脸瞧得咋舌,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程知遇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还是旁边的江淮舟看到了,福至心灵地拍了拍钱贵广的肩膀,他这才回神捡起下巴。
程知遇暗吸一口气,开始演。她轻轻掀起眼皮瞧了王富一眼,登时短促地喊叫了一声,面露惊恐向后退去,“王大人,您就别逼我们了,我们是真拿不出暖闸银呜呜呜......”她拿帕子掩面抽泣,帕子之后的脸上,却连一丝泪珠都无。
张思见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安抚她,“你放心,我还在这儿,你有什么冤情尽可说与我,我自会为你做主。”
曹明硕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瞪了王富一眼,颇有一股恨铁不成钢之意,独留王富一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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