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那么矮。”姑姑嗔怪, 抱着蝶儿哄。
蝶儿乖巧地坐在她怀里, 一手抓着栗子仁,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下棋的两人。
程知遇笑了笑,“倒是还有些印象,那时棋艺不精, 姑丈也不让我,给我打得落花流水。”冯睿闻言哈哈大笑, 蝶儿眼睛转了转,也咯咯笑着拍手。
“那就让姑丈瞧瞧,这么些年,你的棋艺有没有长进。”冯睿捻着手中的三两颗黑子, 弯唇瞧着场上局势。
冯睿乃钦天监监正,程府连襟, 程知遇虽不常来拜见, 逢年过节却是时时记得送些东西过来,一份程连虎夫妇的,一份程知遇的。虽不能断明程知遇的那份究竟是她本人记挂,还是程连虎、戚雅在给她通关系,不论怎么说,还是要给程知遇几分薄面的。
棋盘之上, 两颗黑子气势汹汹地围住白子,程知遇捋了捋袖口的褶皱,指尖捻着一颗白玉棋子轻叩棋盘。
青瓷茶盏里腾起的热气模糊她的眉眼,她抿唇深思, 显出几分认真。
“你还年轻,行事不必如此谨慎。”冯睿眸光微敛,端起茶盏轻吹,掩去唇角笑意,“你爹娘近来如何?”
程知遇垂眸看向棋盘上的走势,抿唇笑了笑,“托您的福,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她终于落了一子,却是当断则断、另辟蹊径,看得冯睿不禁挑了眉头。
“好棋。”冯睿来了兴致,执起黑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袍子上的金丝纹路在炉火的映照下隐隐浮现,不由得感叹,“怀珠长大了啊,这棋风,也有几分你阿娘的影子了。”
姑姑在一旁浅笑,抓着蝶儿的手接话道:“可不是,这长得也愈发像了,尤是眉眼,与戚雅真是如出一辙。”
程知遇笑了笑,“我娘长得好看,自然就往我娘那靠。这蝶儿不也是嘛,眉眼像姑姑,鼻子和嘴像姑丈。”她顺势一捧,冯睿虽未说什么,姑姑却替他喜上眉梢,笑眯眯地看向她,“你呀,牙尖嘴利,这点倒是跟你爹爹像。”
她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冯睿无奈笑着摇摇头,黑子“嗒”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走势。
“还贫,你这都无路可走了。”冯睿指了指棋盘上的位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炉火映着她的脸,暖黄的光和阴影泾渭分明,显出一般温和一半冷漠。
“哎呀。”姑姑讶异,“怪我,观棋不语,扰你思路了。”蝶儿看不懂,安静窝在自家阿娘的怀里啃手指。
程知遇却不慌不忙,她捻着棋子,眸中冷静地如一潭死水。
“正因为无路可走,所以要借势。”白子慢条斯理地落在黑子旁边,看起来本毫无攻击,仔细一看,竟是借着黑子包围的势头,从边角突破。
程知遇的这一下,颇有四两拨千斤的成效,可冯睿更在乎的是她的话。
程知遇今日是为了求人而来,自然不可能让冯睿无路可走,不出意外,这场棋局还是冯睿赢了。
但冯睿看着棋盘上最后那一子黑棋,他知道,是程知遇在让他。
他将手中散落的棋子搁回棋奁里,皮笑肉不笑的勾起唇角,语焉不明地夸赞程知遇,“几年不见,你不仅棋艺见长,这心思也玲珑许多。只是演得不好,叫姑丈抓到把柄了。”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地冒雪跑来跟我下棋。”
程知遇笑笑没有立即说话,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姑丈,您先瞧瞧。”
冯睿将信将疑地拿过那张纸,仔细看过之后瞳孔骤缩,眸子立即锐利起来看向程知遇。
“我听人说,你在东京开了间铺子,叫什么......云客轩,弄得有模有样的。你弄得那劳什子青梅酒,前些日子还有人提上门送给我,可见怀珠你经商之才不输你爹,也怪道你爹爹不想再生个小官人继承家业,一门心思扑在培养你身上。”
冯睿指腹摩挲杯沿,慢条斯理的提起话头。
“姑丈知道你机灵,可姑丈也奉劝你一句,商贾世家在皇权斗争中生难死易,你还小,姑丈不想打击你。”
“姑丈觉着,这是哪位皇子的生辰八字么?”程知遇问他,眸子轻飘飘地落在冯睿身上,明明看起来清澈温和,却莫名让冯睿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力。
冯睿不由得沉思细想,他乃钦天监监正,多多少少也知道几位皇子的生辰大概时日,可在脑中搜寻诸多,却并未寻出一个对得上来的。
可那生辰八字中分明写着“天潢贵胄”四个大字。
“不错。”程知遇倏然开口,肯定了他的想法,“此人在八子之外,是程府开辟出的新路。”
这个消息的信息量太大,冯睿“腾”得一声站起来,眸子紧紧盯着程知遇的脸,试图看出一丝玩笑之意。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程怀珠。”冯睿冷眸看她。
蝶儿被冯睿吓到,“哇”得一声哭出来,姑姑连忙将她抱起手忙脚乱地哄着她,一边偏过头,斥责冯睿,“不会跟孩子好好说话?你都吓到蝶儿了。”
冯睿自觉失态,连忙敛下眸中的不淡定。
他理了理衣袍坐下,稳住神色平声问她,“那你做何打算?”
“姑丈,他情况特殊,寻常的夫子教不了他,怀珠斗胆......”程知遇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冯睿一口回绝。
“不成,我教不了他。”冯睿态度坚决,稳声解释,“你也看到了,我在钦天监监正的位置上坐了已有八年,早就没了冲劲儿。我还有妻儿要护,如今八子兄弟相残、尔虞我诈,我都不曾站队,更不可能去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你若是想找我,那怕是找错人了。”
程知遇登时面露难色。
冯睿瞧见她青涩的面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程知遇眸中熄灭的火苗再次燃起,探身竖起耳朵听冯睿继续道。
“你姑姑上个月去相国寺供奉的长明灯,四中有一人姓秦,曾为太师。”
冯睿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就是他上书提的漕运,如今虽势头不显,我却觉得日后大有裨益。有人参他贪墨,说他账本有异,倘你能救出他,教个人,不成问题。”
程知遇思忖片刻,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追问,“那姑丈可知是因何事?”
此事冯睿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可惜人才落寞,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终于在脑海中搜罗出为数不多的记忆。
“想起来了。”冯睿向前一指,认真道:“商船过闸,总要打点河工,但这钱却并未尽数进了河工的口袋,这才赖上他。”
“上月,姑丈名下铺子走货时说,扬州漕运衙门新换了批量水尺,比永昌年间的旧制短了半寸。半月后,秦太师座下学子张思要去查,你即日启程,还能赶上一二。”
程知遇将手中的白子尽数放回棋奁里,眸光微敛,起身拱手行礼。
*
永昌三年的冬天少了几分运河的泥腥气,程知遇的鹿皮靴刚刚踩上扬州的石板路,就听见河工们围着榷货务告示炸开了锅。
围观人群里,倒是瞧见个熟人。
“钱东家来得巧。”漆金匾额下溜出来一个圆脸伙计,冲着一位一瞧就财大气粗的主儿作揖,“今个榷货务新发的茶引,十之七八都进了我们观云记。”
钱贵广一脸得意样,昂首挺胸跟旁边的人介绍道:“怎么样,淮舟,我就说我钱府在扬州一带有点实力吧,你别不信,我就这振臂一呼......”
一只手“啪”得一下搭在他肩上,程知遇犹如鬼魅般笑眯眯地出现,“呦呵,好巧啊,钱官人。”
钱贵广大叫一声躲开,看清人之后梗着脖子道:“你你你你鬼啊!你走路怎么没声?”
程知遇抱着胳膊颇有意兴地挑眉,“不是你装得太入迷了嘛,什么......振臂一呼,就怎的?”
“上次隐月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出现在我眼前蹦跶了。”程知遇笑得阴测测的,看的钱贵广心里发毛,直往江淮舟身后躲。
江淮舟被他拽得摇摇晃晃,无奈抱着胳膊,不动声色地露出一股嫌弃之意,正巧被程知遇捕捉。
人多眼杂,程知遇不好对钱贵广下手报复,只得将眸子转向眼前这个儒雅的男子,礼貌拱手,“在下程知遇,字怀珠,见过小官人。”
江淮舟连忙回礼,举手投足斯文儒雅,温声道:“在下江淮舟,久仰程娘子大名。”
“久仰?”程知遇迅速捕捉到这个词。
程知遇只是在东京开了家云客轩,虽近来名声大噪,噪的也是果子和茶酒,与她这个老板其实并无太干系。
但江淮舟却说出“久仰”二字,听起来,并不像客套之意。
“江官人知道我?”
第38章
“借钱官人的光, 有幸去过一次。”江淮舟微微颔首。
程知遇抬眼瞧了瞧他的模样,忽然觉得特别契合从哪里听到的一个描述,食指勾起垂在胸前的小辫子, 绕了绕, 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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