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九摆摆手,“好歹也在这待了这么长时间,不会几句营州话说不过去吧。”
两人盘腿坐在山头,程知遇打开酒葫芦,猛灌一口,冰凉的酒液滚入小腹,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夜风吹拂脸庞,鹤九眯了眯眼。
“鹤九,好歹我们也认识挺长时间了,我打听打听你不过分吧?”程知遇向后一躺,手半撑着身体问道。
“咱俩谁跟谁啊,你说。”喝醉酒的鹤九特别好骗,毫无防备地回起了程知遇的话。
程知遇眸光微敛,“为什么卓一一见你就生气啊?就单纯好奇哈,好奇......我听他说什么,其余七兄弟死得死、伤得伤......”程知遇举起酒葫芦与他相碰。
人一喝多,就容易酒后吐真言。
鹤九一听头顶冒火,十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他不信我。”
他的目光一下变得黯淡,“师傅名声在外,靠的不只是一手医术,还有,他,他的毒。”程知遇竖起耳朵认真听。
“他毕生绝技,便是青冥散,是由青冥根为主料研制而出。青冥叶解毒,其根却含剧毒,误食者,七窍流血,面色青黑,尸首百年不腐。”鹤九又喝了一口,混沌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但这个毒的制法,师傅谁都没教。”
“二十年前,师傅便是因青冥散而死。”
师傅的尸首平静地躺在榻上,昔日感情深厚的师兄弟们此时的眼神却不对劲,宋三第一个拔剑直向卓一。
“你的天资最高,往日师傅教东西,都是先可着你教。能学会青冥散的,最可能的便是你!”
“宋三觉得,卓一师兄是害了师傅的罪魁祸首,卓一师兄只说他没做过,没做过的事情,他是不会认的。”鹤九僵硬地牵起唇角,“他这人向来轴,不肯为自己辩解,也不肯认下宋三的指控,其余六个师兄弟纷纷站队,在师傅尸首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鹤九将最后一滴酒液倒进嘴里,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面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在他眼前一闪一闪。
“卓一、宋三、玄七、苏八四位师兄重伤,几人反目成仇、不欢而散,孙二、周四、邬五......被失手杀掉。”鹤九眼前渐渐模糊,他以为是夜雾,伸手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泪。
“我和姜六是逃兵,他躲回了东京,做他那劳什子家主,而我,四海为家。”
难怪,姜甫能够找到鹤九。
程知遇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他眼中没有四处流浪的苦楚,只有一点淡淡的惋惜。
惋惜什么呢?
程知遇垂眸深思,“......那为什么,你要用卓一的名号?”
“他就该名扬四海!”鹤九从地上弹起,伸手往空中点了点,迷离的眼神显出几分认真,“他是我们几人中最有天分的徒弟,我信他,我觉着师傅的死与他无关!可他觉着,就是因为他,所以坤林山的师兄弟才会散,他愧对师傅对他的信任......他咬咬牙,将自己一生都困在这儿了,侍弄这一院子的破草药,可他本不该如此......”
鹤九又躺了回去,盯着月亮,“我没他聪慧,可我就是想让他青史留名,未达目的,誓、誓不罢休。”
葫芦中的酒被他喝得一干二净,他睡成个“大”字,似是在做美梦,翻个身还砸吧砸吧嘴。
未达目的,誓不罢休......程知遇坐在那,良久地思考着这两个字。
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到她跟前,程知遇回神,见身边多了个白袍人嚇得心一颤,定睛一看,才看出来是卓一。
卓一面色冷峻,将手中的薄被盖在鹤九身上,银白的发丝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朦胧虚幻。
程知遇下意识把酒葫芦往身后藏,谁知卓一早瞧见了,头也不抬地轻声道:“更深露重,程娘子回去罢。”
程知遇悻悻地挠了挠脸。
适才他站在后面,将鹤九的话听了个一干二净,此时的目光落在那张看着就不靠谱的脸上,无奈长叹一口气。
这人啊,说他胆大,他关键时刻当逃兵,说他胆小,他云游四海挣善名。
怎么就这么惹人生厌......卓一收回目光看向月亮。
程知遇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转头轻轻推开陆明房门。
她站在陆明的床头前,借着月光,良久地盯着陆明的脸。
柔和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不规则的光亮,却照得他轮廓显然,下巴陷到柔软的被褥中,睡得安详恬静。
未达目的,誓不罢休。
程知遇的眸光在黑暗中变得锐利,伸手漫不经心地捻起他落在被窝外面的发丝,柔软如绸缎。营州三年,那就意味着她要放弃东京好不容易支撑起的云客轩,她要放弃在东京大好的打拼机会,留在这,去赌一个未知的明天。
可陆明值得吗?
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事情,陆明还会是最后拿到遗诏的那个人吗?
可她已经赌了太多。
她不能在这就认输。
她松开手,静静站在那敛眸沉思,月光如瀑将她的鼻尖照亮。
不,或许有两全之策。
她脑中灵光一闪。
或许,她可以将云客轩开到营州。又或许,她在营州,还可以有别的生意。她没必要时刻都围在陆明身边。
“陆明,你该学会与我分离了。”程知遇垂眸,轻轻将他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启唇轻言。
她的声音轻若叹息,好似要将他抛弃。
静悄悄的步子来了又走,床上那人动了动耳朵,只抱紧被子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鸡鸣破晓,天光大亮。
卓一进来时,陆明正沉默地坐在床上,双目失魂不知在望向什么,只是在他的神色间,瞥到一丝脆弱。
卓一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跟他说。
“那个......程娘子走了。”卓一踌躇着,伸手把窗户支起,温暖的阳光洒在陆明身上,他却只觉得四肢百骸俱冷,脊骨也冷。
卓一以为他会闹,他会哭,可陆明前所未有的平静。
热烈的日光渐渐消去,陆明如僵硬的木偶还魂,微抬下颌请求卓一,“卓一大师,求您,治好我的眼睛。”他攥着被角的手剧烈颤抖。
他不想,再被抛弃。
*
万里荒寒,北风凌冽,如刀片刮割着人的脸颊,一个身影在阴湿寒冷的天地中摇摆着身躯。她披着雪白的狐皮袄子,红艳艳的裙摆在雪中宛若孤傲的雪。
冷风横扫,雪粒在她睫上结成霜花,她一手执伞,抓着伞柄的指腹泛着青白。
一童子在阶前扫雪,抬头露出红扑扑的脸蛋儿看她。
“叨扰,我找冯监正。”伞下露出一张绝艳的脸,柳眉轻扫,眸子清透,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上,宛若工笔画中走出的仙女。
那童子被她的美貌震惊在原地,听她说话才恍然回神,“哎,哎,我这就进去通传。”那童子扔下扫帚,急急忙忙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扶着门边喘息,“那个,忘问了,您是......”
伞下那人颔首,精巧的下颌微扬,声音宛若百灵鸟,“东京程府独女,程知遇。”
*
冯府并不富丽堂皇,进了门,庭户虚敞,炉内香烟馥郁,院中一枝红梅开得正艳,别有一番雅趣。
冯睿穿着压纹酒棕的袍子,捧着茶盏在厅中看书,一旁架着炉火烤出一些暖意。一个方到程知遇腰间高度的小女娘正坐在藤椅上晃脚剪窗花,炉子上烤着一些栗子,旁边躬身坐着一位妇人,观之可亲,伸手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剥,哄着那小女娘吃。
“蝶儿,张嘴,啊——”小女娘配合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看着憨态可掬。
那妇人见她嚼得正欢,腮边鼓起一坨软肉,不免面露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真乖。”
程知遇迈进厅中,见得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那妇人最先注意到她,连忙起身过来接过她手中的伞,抖落她一身雪,“哎呀,阿遇,这怎的弄成这样?冻坏了罢,快,进去烤烤火。”
程知遇搓了搓手,甜甜一笑,“是,姑姑。”
“蝶儿如今都长这么高了?我看看,牙长齐了没,嗯,看起来蝶儿偷吃了不少糖,这都有两颗虫牙了。”程知遇解了袍子递到身旁的侍女手里,款款拉着那妇人的手进屋,顺手揉了揉蝶儿的脸,眉眼弯弯。
蝶儿见她样子,眼中闪过欣喜,口齿不清地唤她,听到程知遇说自己有虫牙时连忙捂住嘴巴,神情哀怨,给程知遇逗得直乐。
冯睿眯眼笑着看她,叫人给程知遇备座。
“这小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怎的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程知遇紧张地搓搓手,抬眸看向冯睿起身行礼,嚇得冯睿连忙起身收起笑容。
“你这是......”
“实在是晚生有事相求。”
第37章
“好久没和你一起下棋了, 上次见你,你还只有这么高。”冯睿笑着比划,瞧着程知遇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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