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陆明的表情显露出一丝柔软和落寞,“今天没有药喝了吗?”


    “?”程知遇皮笑肉不笑地踹他一脚。


    *


    马车行进,程知遇自然地靠在陆明肩上,翻着包袱里的吃食。


    “阿遇,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程知遇刚剥了一颗坚果塞进嘴里,腮肉鼓起回他,眸光狡黠,“去和也坤林山啊,去拜访一下真卓一。”


    “?”陆明不解。


    “他不是真卓一吗?”陆明在指那个老头。


    程知遇摇头晃脑,给陆明嘴里也塞了一颗剥好的坚果仁,“非也,非也。”


    她转了个身子,顺势躺在陆明腿上,翘着二郎腿道:“那老头也在骗我们啊,他当我不会算吗?”


    已知雀生大师收徒,是留了徒弟们的姓氏,按医术的精湛程度排师兄弟,并起名为卓一、X二、X三......


    据那老头所言,他与尚维景医术不相上下,且尚维景在雀生大师那的排名是第八,重新比试收为徒弟,那老头的水平也必不可能高于第八。


    “所以,他才是他口中的鹤九,而救他的那个,怕才是真正的卓一。只是他还不肯告诉我们真相罢了。”程知遇开口解释。


    陆明了然,“难怪,【卓一】质问他‘我不是,难不成你是卓一?’时,他竟是愣住不答。”


    马车平稳地行进,陆明和程知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车中闲聊,死士们步伐一致,一脚踏到坤林山脚下。


    鹤九下了马车,背着手长久地望着这熟悉的山路,眸中情绪复杂。


    山径蜿蜒,两旁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会划破肌肤。


    鹤九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眼前渐渐腾起雾气,将青石阶末端吞没。


    从晨时爬过正午,额头上滚落颗颗汗珠,程知遇扶着膝盖喘息,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汗。


    “这么长,累死我个屁的了。”


    “?”陆明张口小声喘气,抬起懵懂的眸。


    “脏话,别听。”


    “噢。”


    陆明乖巧点头,闭眼自动清空记忆。


    两人搀扶着向上爬,程知遇一边走,一边给陆明指示方向,“抬脚,往左边走一点。”


    越往上,湿气越重,湿滑的青苔将台阶染得油绿绿的,忽然,雾气中传来阵阵石击声,筋疲力尽之时,眼前豁然开朗。


    卓一站在药圃前,往日为老不尊的样子竟显得分外正经。


    一排排青冥叶在药圃中肆意生长,一位素衣广袖的背影停下手,俯身去拨弄叶子,苍白的发丝垂落。听到动静,稍一顿,起身握住药锄,石击声再次响起。


    程知遇好奇地在鹤九背后张望,


    “师兄。”鹤九唇瓣翕张,艰涩地发出一声“师兄”唤他,那人视若无睹,像只木偶一般一遍一遍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直到鹤九再也看不下去了,大跨步上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药锄。


    “师兄!!”


    真·卓一抬眼,斗笠边缘垂落的白纱轻晃,眸中沉着千年古潭般的墨色,眼神扫过他身后的人,最后缓缓落在了陆明的眼睛上。


    卓一司空见惯,敛神抢回自己的药锄。


    “师傅的冢就在屋后,倘你是来祭拜,我自然欢迎,但若还是为了让我给你解决烂摊子——鹤九,你我师兄弟的情谊,经不起这么耗。”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整理自己的药圃。


    鹤九一瞬哽住。


    他张了张口,紧张地攥皱袍子,干巴巴地解释,“我只是......”


    不等他说完,下一秒,卓一便将药锄狠狠地摔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神森然,嗓音中压抑着怒气,“鹤九!我不是欠你的!”


    “其余七兄弟死得死、伤得伤,你一个忘恩负义、临阵脱逃的鼠辈,有何颜面再来见我?!师傅的冢就在屋后,你若还有几分师徒情谊,就现在闭嘴,滚去给他老人家磕头谢罪!!!”


    第36章


    “嘶——”程知遇倒吸一口冷气, 果真同鹤九说得一样,脾气不好。


    鹤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攥紧了手, 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但他的眼睛怒瞪着卓一, 胸膛剧烈震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我去看看师傅。”他转头走向屋后。


    两个沉默的人背对着背,谁也不肯先松口。


    程知遇看得云里雾里,站在原地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 卓一的神色却突然缓和下来,看向众人。


    他长叹一口气, 认命般道:“随我进屋罢,我给他看看眼睛。”


    程知遇“哎”了一声,连忙带着陆明跟上。


    其余死士停在屋外,卓一撑开他的眼皮细细察看, 又伸手诊脉,并不再言语, 陆明乖巧配合, 另一只手却紧张地牵着程知遇的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鹤九拜完师傅,撩开竹帘迈进屋里。


    卓一稍顿,头也不抬地继续诊脉。


    “是长年累月的毒素堆积,伤了眼睛。”卓一收回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若我没猜错,是为了我的青冥叶来的罢。”他抬眸瞧了鹤九一眼。


    鹤九心虚地不敢跟他对视。


    “大师您开个价,只要我能拿得出,我绝无二话。”程知遇将手放在了陆明的肩膀上, 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陆明心中一顿。


    他听着程知遇豪气冲天的话,却开心不起来。


    程知遇对他的好,太超过他对这个世道的理解。在他眼里,人的好是有目的的,人的坏才是无厘头的。每月十五清洗自身的机会,是因为陆府要的“体面”,而好不容易洗得干干净净,又被淋一身腥臊,也只是因为陆元义突如其来的意兴。


    他总想报答程知遇什么,但他拥有得太少了,少到除了一条贱命......似乎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程知遇拥有很多,她拥有智慧和果决,拥有爹娘无私的爱。也正因为她有得太多太多,所以她在面对陆明时,总是很慷慨。


    可这种慷慨,他快要还不起了。


    陆明手指蜷缩,如同临刑前的犯人在听官差的最后一声令下。


    卓一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道:“这天下,还是有金银买不来的玩意儿的。”


    “小娘子,我这青冥叶,一株种三年,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日日松土施肥,才得这七十株。你知道他的眼睛要治多长时间吗?足足一月,每日两次,不是我不给你,而是就算全给了你,也是不够的。”卓一心平气和地同她解释,“除非......”卓一欲言又止。


    程知遇闻言心急,连忙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再等三年。”


    程知遇宛若得了一个晴天霹雳。她不怕陆明的眼睛治不好,但她不能在这等三年,东京的铺子还需要她主持,崇历六年,她还要送陆明入宫,她等不起。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程知遇急急问道。


    卓一轻轻摇头。


    听到这里,陆明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程知遇的慷慨是他的债,债少一点,他心里能轻松一点。


    程知遇心里五味杂陈。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了这么多坎坷,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上一世的记忆中,治好陆明眼睛的人不是她。她想改变结局,想将陆明这把为开锋的利刃牢牢握在手中,可命运好像在嘲笑她的努力,一次又一次地辜负她。


    她平复呼吸,眼眸中暗含一丝犹豫,“......您容我想想。”


    坤林山的空屋非常多,山上先前只有卓一一个人住,如今程知遇一行人插.进来,却并未显得热闹多少。


    月明星稀,深邃的夜空宛若一块巨大的画布,玄色枝桠遮挡住朦胧月色,程知遇躺在药圃旁边,手搁在额头上,眸中第一次露出迷茫。


    “嚯,怎么自己一个人搁这儿?”


    鹤九挠了挠后背,一手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脸色酡红,眼神迷离看起来意识并不清楚,人却兴奋许多,扔了个小的酒葫芦给她,“......呐,尝尝,药酒!”他手指晃来晃去指不对地方。


    程知遇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拎着酒葫芦不知是该还回去还是就放在手里,鹤九以为她不好意思,连忙一拍胸脯,“放,放心......嗝,好东西,刚从卓、卓一屋里,偷的,我,没喝过......”


    “?!”程知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敢偷卓一东西?我以为你那么怕他,连进他屋子都不敢呢。”


    “嗨!”鹤九梗着脖子,上了劲儿,“谁,谁怕他了?那是因为,他,他比试时,救过我命......救命恩人,怎么,怎么能......”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滑落浸湿胡须,放下酒葫芦,说话都变得口齿不清。


    程知遇咂舌看着他喝酒的狼狈样子,“嚯,你嘴漏啊,嘴巴子底下还能接一壶。”


    “?”鹤九指了指她,“你嘴比旮沓地都埋汰。”


    “你会营州话?”程知遇讶异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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