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得很远,还隔着屏风,陈德清却好似瞧见了她眼中的狡黠。


    可他仍不质疑自己的答案,只是疑心她的状态,与他设想的不符。


    “我真的很难想明,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程娘子一口咬定我带的人就是假的。”陈德清倚着门,好奇问她,“现在解疫病的汤药已经派送下去,这几日死的人也在逐渐变少,这还不能证明【卓一】的身份吗?”


    “你管我是什么理由。”程知遇一口呛死他,微抬精巧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歪头看他,“不论是什么理由,陈大人都不信我,又何必再问?”


    “不是七日之限吗?陈大人说他的汤药有效,那就大可看看,七日之后,百姓会不会痊愈。”


    *


    七日的时间过得很快,慈云观中的哀嚎不断,虽死的人少了,身上蜿蜒的黑斑却在逐日增加。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慈云观中,得疫的百姓不再信任官府,群情激愤妄图从慈云观中逃出去。


    腐肉的气息漫过慈云观,钉死的朱漆门被撞断半截门闩,本就破旧四处漏风,此时怎经得起百姓冲撞。


    “放我们出去!”裹着麻布衣衫的女人怀中抱着已经僵硬的小女娘,泪水顺着她枯槁的手臂滴在地上,“前几日,前几日我儿还在过生!”


    香灰混在风中从罅隙中挤出去,呼嚎与哭嚎此起彼伏,为数不多的几个汉子用肩膀一次次撞着摇摇欲坠的门板,口中齐齐喊着口号。檐上成群的乌鸦惊起,拍拍翅膀黑压压从侍从们的头顶掠过。


    嘶吼声宛若油锅溅出的油点,人群化作崩溃的洪流,侍从们紧握木叉抵住门缝,最前排的汉子突然撕开衣襟,露出布满黑斑的胸膛撞向刃尖,“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个痛快!”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鲜血顺着叉刃往下淌,刺红了众人的眼睛。


    “杀人了!杀人了!”卓一在人群中大喊,“官差杀人了——”


    百姓怒火中烧,一时间变得更“英勇无畏”,一位老翁踉跄着举着拐杖,还在猛敲门板。


    陈德清剑眉倒竖,如墨的眸子攒着狂风暴雨,迅速抽出佩剑横在【卓一】的脖颈,雷声滚滚在耳畔炸开。


    “你不是说七日可解吗?你诓我!”他的声音里满是愠怒,锐利的佩剑在【卓一】脖颈划出血珠。


    【卓一】大惊失色,咬牙冲陈德清怒吼,“老夫乃六殿下麾下幕僚、雀生座下弟子,你敢杀我?”


    “杀得就是你!”雷声轰鸣,陈德清的眸子黑得纯粹,带着戾气,“倘百姓因你的欺骗枉死、疫病蔓延,我就是要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到底是不是卓一?真正的药方又是什么?你给本官从实招来——”冰冷的佩剑愈深。


    【卓一】股间淌出腥臊,嚇得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


    “就是他!”程知遇的声音尖锐,在嘈杂的人群中也能叫人听见,只见她站在最末尾,指着跪在地上毫无姿态的【卓一】,“他假扮卓一大师,诓走药方,却因学艺不精,不通药理,将药煮错!仅是为了满足他该死的虚荣心,他便要我们所有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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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准时准点!(骄傲)


    第34章


    难民暴怒, 他们挥舞着手臂一次次撞击着褪色漆门,敞开怀抱躺在侍从手中的叉刃上,鲜血刺激着他们的双眼。


    婴孩的啼哭混在呐喊中, 显得格外刺耳。


    陈德清回眸, 冷风吹刮着肌肤,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程知遇的冷静的面孔,极浓极重的赤墨交融间,只有她一点橘黄色的轻盈跳脱。


    程知遇伸手捋过飘落的发带, 任由雨丝打在自己脸上,慢条斯理地露出笑容。


    “我呸!他们就是一丘之貉, 想将我们困死在这!”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这句话,陈德清还来不及找到声源,便见难民们乌泱泱地压过来。侍从们苦苦支撑,握着钢叉的手剧烈颤抖。


    剑光比人群更快。


    陈德清抽出佩剑, 手腕一翻,铮铮剑鸣惊空, 落在了【卓一】颈侧, 电光石火之间,血柱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雷声轰鸣,一颗头颅滚落,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陈德清的方向。


    陈德清转过身,殷红的血顺着剑尖缓缓滴到地上, 很快浸入泥里。


    瓢泼大雨将他整个人都浸透,绛红官袍紧紧贴在精壮的身躯上,他压眉甩剑静立在那,骇人的威压逸散开来。


    “既为骗子, 便杀他以正视听。”陈德清的眼神扫过,带着无法掩饰的肃杀之气,他稳步走到【卓一】的头颅面前,提剑挑开一张人皮面具,卓一仔细辨认,待看清后却瞪大了眼睛。


    难民们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向陈德清。


    “我明白诸位心急如焚,可我又何尝不是?


    永昌十九年,我爹爹拜为冀州知州,大城小城跑了无数,满脚厚茧脓疱,翻旧土、兴交易,这才有如今的冀州。


    河口决堤太突然,水退后大量死尸来不及掩埋,这才生出疫病。我爹爹难不成没管?


    他征用空闲的公房、民房,将难民分散隔离开,已经得疫的聚到慈云观,无人认领的尸首集中掩埋,榆关四口迅速封锁,只许进不许出。


    前后,不过两日。


    官府派来的医师,一个一个都倒了下去,如今他自己也躺在榻上,性命垂危!”


    陈德清冲百姓们拱手,字字诚恳,言至此处,不免哽住,“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儿。”


    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撩袍行礼,冲众人跪拜,“我错信此人,在这,给诸位道歉了。既错,我改,还请诸位再信我一次。今日受伤的,我会尽快派医师过来救治,倘十日内,我再找不出解决之法——”


    “我陈德清愿以死谢罪!”


    他既立下生死状,百姓自然不好再为难他,一是看他诚恳,二则是看陈文忠的面子。


    人群散去,程知遇敛眸,看了卓一一眼,压声询问,“怎么样,你可认得那人?”


    卓一脸色惨白,整个人愣在原地,程知遇疑惑地看向他,轻拍他的肩膀,他却好似恍然回神,惊叫着瘫倒在地上。


    程知遇沉默地看着他,只等卓一的心情渐渐平复,这才道出实情。


    卓一吞咽口水,“......那个假卓一,我认识。”


    *


    永昌七年,坤林山的雀生大师收徒,前来拜师者络绎不绝,雀生就想通过比试招徒,一共三轮,共收八人。


    那时的卓一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三轮比试中,所有来拜师的人都要同吃同住,机缘巧合之下,卓一就认识那个【卓一】——尚维景。


    卓一苍老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年少时的轻狂,佝偻着背跪在地下时,脸上只有被世道磋磨后的疲惫。他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我们是同乡,医术又不相上下,自然有了几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受。”


    “尚兄,这穴位如此玄妙,你是怎么找到的?”年轻的卓一眼中满是崇拜,围在尚维景身边询问。


    尚维景傲娇地扬了扬下巴,拿手指点了点他后背,“就在这,悬枢穴旁开三寸,约横四指的位置。人的经络宛若一张蛛网,蛛网交结之处,便是穴位,穴穴相联,定一找十。”卓一点点头,一副顿悟的样子。


    谁料尚维景压中了题。


    第一试中,雀生在众人面前缓步走过,路过卓一时,见他压着图比划便好奇问他。


    “不落笔,在这儿比划什么呢?”雀生慈爱地问,阳光正好,落在他斑白两鬓,瞧起来仙风道骨。


    卓一仰头看,“在找盲门穴。”


    “哦?”雀生捋了捋胡须问他,“那你说说,盲门穴怎么找?”


    卓一忽地想起尚维景的话,便边比划边脱口而出,“悬枢穴旁开三寸,约横四指的位置。人的经络宛若一张蛛网,蛛网交结之处,便是穴位,穴穴相联,定一找十。”


    此话一出,旁边的人纷纷看他,雀生眼中说不出的赞赏,连连点头,“好,好,你对穴位的理解颇高,孺子可教也。”


    尚维景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攥着手中的银针,眼神渐渐变得阴毒。


    第三试,是考卓一最擅长的辨认草药,卓一好四处游历,见多识广,一株草药哪怕只是留了根茎,他都能通过观、嗅、摸、品来迅速辨认出草药的品类、名称和药性。


    而这,恰恰也是尚维景最薄弱的一点。


    所以他动了歪心思。在比试的前一晚,尚维景借口识药,将卓一骗了出去。


    坤林山高,荆棘遍布,稍有不慎滚落下去,便会丧命于此。


    “但他的算盘落空了。”卓一轻咳两声,额角落下的浅褐色疤痕好似在隐隐作痛,“我命大,被一位正巧在那休息的医师救了,那人......叫鹤九。”


    “他将我救下,因此耽误了第三试的考核,雀生大师却对他印象颇深,我们到时,尚维景正以第八位的身份拜入雀生门下。有我指控,鹤九作证,雀生大师自然不能容他,将他赶出山去。雀生大师给我们二人补了考核,确认资质,便将我们二人都收入门下,原先给予通过的,除尚维景品行不端,其余既诺了,便不再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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