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一吞咽口水,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事情发展跟他想象得一点都不一样。他本以为可以利用这个尚还年轻、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娘子,不成想将自己也搭了进去。现在他即便是不会治,也得咬牙治了。
但他至今不能想明,自己的药方明明是对的,为何陈文忠喝完会呕吐不止?那个假卓一的药明明闻着那么奇怪,又为何会起作用?
这些谜团压在他眉心,愈压愈纠结。
简易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卓一挨个诊脉,将症状意义记录在积了厚灰的地面上,一字一句细细探查。
卓一确信,自己的药方决计没有问题。
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屋脊往下淌,将檐下的石块打磨光滑。
晨雾侵袭,一众全副武装的侍从伴随着一位“神医”迈进慈云观,这次不只是派发干粮,还有一碗碗黑褐色的汤药。
那位“神医”与卓一长着一模一样的脸,连脸上的小痣都如镜中影子般对称,可卓一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孪生兄弟”。
卓一死死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中辨出一丝破绽,滚热的汤药很快派送到他手上,他只嗅了一下,瞳孔震颤——这跟他的方子,分明一模一样。
卓一气血翻涌,当即起身砸碎药碗,黑色的药渣溅到他的裤脚,瓷片被他一脚踢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卓一猛地上前攥住【卓一】前襟,眸中的怒火好似要喷涌而出,“为什么?!你不是真卓一吗?为何还要偷我的药方!!!”
程知遇凝眸看向两人,将陆明护在怀里。
阿峰的佩剑横在他的脖颈,却并未逼退他的举动。
“顶着别人的名号,你怎能如此心安理得?”平日吊儿郎当的卓一,此时眼神森然,攥着他衣襟的手剧烈颤抖。
谁料【卓一】冷笑一声,反问他,“我不是,难不成你是?”
两人的目光交汇,犹如两股强劲的水流对冲,势均力敌,谁都不肯相让。
卓一哽了一下,眸中眼中闪着暴怒的寒光,冲他大吼,“我是卓一!我是卓一!”
“将他拿下!”阿峰的声音迅速响起,侍卫一拥而上,立即将人按在地上。
卓一挣扎着,蹭了一身泥泞,涕泪横流地哭嚎,“你不许,不许玷污卓一的名号!”他眸中的愤恨凝结成冰花,“卓一乃雀生大师座下弟子,有一套雀生亲传的金针。红铜所制,颜色橙黄,每根金针上都刻了‘卓一’二字,刻针技法绝妙,极害眼睛,因此天下只这一套,温通经络、散寒止痛,入针时近乎无感。你既说你是卓一,你可能拿出金针?!”
【卓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慌不忙地反问道:“为何要给你看?此乃家师所传,岂能轻易示人?”
“我呸——”卓一骂骂咧咧地在地上挣扎,“你就是没有,你就是不敢!”
阿峰冷眼看着二人斗嘴,抱着胳膊,石山此时走过来道:“峰哥,药都派下去了。”
程知遇将汤药一饮而尽,垂眸接过陆明手中的空碗,摞在一起。
寒凉的四肢渐渐生出暖意,黑斑之处开始发痒,她刚想挠,却听【卓一】朗声道:“这药会使诸位的黑斑更加瘙痒难耐,皮肉会变得更加脆弱,肆意搔痒只会将血肉都挠掉,一日三碗,请诸位静待药效发挥。”
百姓死灰般的面容终于生出了些颜色,一位老妇人抱着孩子,泪眼婆娑地问,“那,那还要喝多久?”
【卓一】和蔼浅笑,“老人家,您放心。不出七日,您身上的黑斑定会褪去。”
众人闻言喜极而泣,伏在地上跪拜,高呼神医。
欢呼声盖过了卓一的阴狠的辱骂,他躺在污泥里,仰头含恨望向那故作仙风道骨的人,指节捏得吱嘎作响。
【卓一】垂眸,端起一碗汤药稳步向他走去,洁净的白袍轻拢,在他身边蹲下。
“疫病不治,你一人死事小,再染出去事大。你可以顶着老夫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老夫不怪你,人都有虚荣的时候。但你,不能不把百姓的命当命,医者仁心,不能为了莫须有的名号折了性命。”他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足够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说得光风霁月,显得眼神阴毒的卓一更加不可信。
只有卓一瞧见了这人眼中无法掩饰的野心,滚烫的汤药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拼命挣扎逃避,周围的百姓往里缩,指着卓一的样子小声指指点点。
周遭声音嘈杂,这些话犹如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他的脊梁,将他扎成破布、筛子,赤条条地躺在深渊之中。
程知遇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伸手捂住了陆明的耳朵。
【卓一】和侍卫们很快撤走,独留卓一一人躺在慈云观中央,宛若一具死尸。
“喂。”程知遇安抚地拍了拍陆明的手背,上前轻踢了一脚行尸走肉的卓一,蹙眉叫他。
卓一不理她,眼神空洞仿若什么被击碎了。
程知遇无奈敛衽蹲下,眉头蹙得愈紧,声音疏冷,“怎么,这么快就被打倒了?还是说,你真的是个江湖骗子。”
卓一宛若一潭死水的眸子终于泛起波澜,他转动眼球,缓缓看向程知遇。
“错了。”
他的声音艰涩,是从喉口挤出来的气声。
“什么?”程知遇怀疑自己听错了,俯下身去极力辨认他的声音。
卓一的声音气若游丝,“......错了,药......错了......”残余的汤药顺着他的唇角滑下,他一把抓住程知遇的手腕,力道收紧到颤抖,眼睛几乎快要瞪出来,“他的火候,不对......药方中有一味药,药劲,没煮出来......他救不了人的命......”
卓一将她的手腕攥得极痛,程知遇却视若无睹,眼神一沉、眸光复杂地看着他的眼睛。
*
“我要见陈德清。”程知遇刚刚喝完了今日的药,将药碗递到石山的手里,忙不迭地拉住了他。
石山唉声叹气,“姑奶奶,您饶了我罢。”石山以为还是真假卓一的事,他自然不想帮忙。再者,他先前被程知遇诓骗过一次,此时哪还能有耐心听她说话。
谁料程知遇看着娇小,力气却大,任由石山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再用力,还怕伤了人,便无奈道:“你别耍我了,我是不会信的。”
程知遇沉吟片刻,道:“没有耍你,我想给家里寄信。”
“?”石山停下脚步,半蹲着听她说。
“我自东京到营州,山高路远,爹娘本就担忧,给我带了一堆侍从。我本约好,每五日就往家寄一封信,倘有半月杳无音讯,他们便即刻来寻。”程知遇面露难色,“我不想让他们为我忧心,这信,是一定要寄的。你替我问问陈大人,即便不由我写,由他代为传信也好。”
她面上流露出些许哀伤,石山想她一人,左带着一个瞎眼、右带着一个骗子,一路来定是艰辛。他在陈德清身边做手下,自小背井离乡,每每夜晚也想家,更何况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便无奈叹了一口气应下。
陈德清才服侍陈文忠歇下,褪下防疫服,理着衣领,听完了石山的汇报眸光微敛。
他倒要看看,她在耍什么花招。
隔着屏风,陈德清重新穿上防疫服,铺开纸张,悬臂执笔。
“你写的信怕是会染上疫,传到榆关之外不好,你说,我写。”陈德清的声音偏冷,却也妥帖。
画梅的屏风之后,程知遇垂眸轻轻捋着垂下的小辫,柔软的发丝绕在指尖,朱唇微启,“久违芝宇,时切葭思。”她轻缓的声音如清泉石上流,仅一句开头,就能瞥见她浓厚的思念。
陈德清默了默,认真执笔写字。
“爹娘勿念,久未来信,实属我贪恋路上风景,玩心太重......途径榆关,遇得一位面冷心热的督护大人,请我们在榆关多玩几日。醉酒握笔写得字丑,恐爹娘看不清楚,特请陈德清陈督护,代笔。”
陈德清的手腕稍顿,看向程知遇的眼神变得幽深,好似注意到他的视线,程知遇毫不客气地迎上去。
“怎的了,陈大人可是有字不会写?”程知遇语调轻微。
陈德清掩下眸中情绪,“不是,是想问你落款怎么写。”
“怀珠敬上,陈大人代笔。”程知遇挑眉如是说。
怀珠......是她的字吗?陈德清垂眸,一笔一划地写下字。
“写完了,这回你可以放心了。”陈德清搁下笔道。
“那好。”程知遇爽快起身,伸手拍了拍裙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隔着屏风冲陈德清俯身,“今个劳烦陈大人,既信有了着落,我便先回去了。”
这样......就完了?陈德清犹疑地看着她,他本以为,寄家信回去只是她的幌子,可如今竟真的草草结束,他反倒不习惯了。
“你。”陈德清下意识叫住她,眸中质疑不掩,“你难道不再问问真假卓一的事?”
程知遇挑眉,抱着胳膊仰头看他,看起来毫不意外,“陈大人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怎还揪着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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