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峰低头数着人,“六十七、六十八......啊,没有。”阿峰心虚地挠了挠后颈,开口找补,“不过门上有印记,石山分得清生过疫病和没生过疫病的屋。再说,程娘子回去,哪能不告诉石山准确位置啊,这一不小心走错了染上疫病,又不好受。”


    阿峰顺口吐槽道。


    惊雷劈裂云层,又一滴墨迹在纸上晕开,陈德清突然意识到不对。


    “去看一眼!”他突然起身,还未搁好的狼毫笔沾染袖缘,将他绛红的袍子染出一块墨黑。铜漏滴到卯时三刻,风将门口高挂的铃铛吹得急响,阿峰在后面追赶他的步子。


    门闩打开,阴冷的风骤然从他身后攀进屋内,狭窄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中,程知遇背对着众人。门轴吱呀碾碎雨声,微弱的月光映照着陈德清的身影,投在程知遇身上。


    她似是早有预料,从青砖虚影里瞧着他的轮廓,缓缓回过头。


    那双潋滟着水光的杏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黑斑狰狞地爬上她的脸颊,在那张姿容绝艳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崎岖的雷影在他背后如墨一般的空中炸开,银光一闪而过,腰间的禁步穗子还淌着雨水,他不由得攥紧拳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耍我?”陈德清眸中暗含薄愠,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比旁人多活一世,程知遇自然冷静理智得可怕,怎可能无缘无故耍孩子脾气。


    冷风吹起她橘黄的发带,吹到脸上,却遮掩不住她眸中得逞后的意兴。她抬起手,被磨得鲜血淋漓的手指擦过唇瓣,殷红的颜色衬出一种诡异的瑰丽。


    程知遇唇瓣翕张,声音慵懒仿佛是在春暖花开的日子中散步,语调轻微,“承陈大人吉言,我得了疫,该去找他了。”


    那日他唇齿相讥的戏言,竟一语成谶。


    *


    程知遇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德清气得一把推开案上堆积的书卷,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嚇得阿峰和石山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她竟为了去见那个陆明,不惜骗你,叫你将她送进陆明的屋子,就为了得疫病去慈云观!她拿生死攸关的大事当儿戏吗?!”陈德清拔高声调,怒火中烧。


    石山在底下自责地低下头,“都怪我没提前问一嘴,但我没瞧那门上有印记,便没多想......”


    陈德清闭上眼,懊悔地捶在案上,平复心情,“......不怪你。”


    程知遇患了疫病,被带去慈云观,地牢中的卓一也不知怎的,见过程知遇之后身上也莫名出现黑斑,可当时程知遇明明没有进陆明的屋子。


    陈德清的头都快想炸了,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用胳膊盖住脸,长叹一口气,“都下去罢。”


    第33章


    阴沉的天空银雷如枝桠遍布, 雷声轰隆作响,暴雨倾盆,雨水将道路浇得泥泞不堪, 阿峰在前面替她引路。程知遇仰头, 雨珠顺着伞缘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冰冷的雨水落在掌心,顺着指缝再滑下, 她敛眸瞧着撑伞的人,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


    倏然与她的眸子对视, 石山一怔,却赌气不与她说话。


    他是瞧着她像个好人,才这般信她。谁料程知遇欺他不识路,让他将她带到生过疫病人的屋子——陆明住过的屋, 就为了让自己染疫,来慈云观寻陆明。


    可瞧着她的眼睛, 石山也不忍苛责, 转头将怒气发泄到旁边走得慢吞吞的卓一身上,“快走,你个冒牌货!”


    “?”卓一瞪大眼睛,指了指浑身湿透的自己,“不是。”


    噗嗤。


    程知遇忽地笑开花,眼睛笑眯眯地看向石山。


    这个呆子, 还怪好玩的。


    石山被她盯得发毛,撇开眼睛装作赏雨。


    阿峰握着佩剑往前走,任由雨水浇在自己肩上,浸湿剑穗。不知走了多久, 几日连着下大的雨都好似见小了些,细雨如针打在伞面上。


    残破的庙宇终于暴露在程知遇眼前,褪色的牌匾上写着漆金的“慈云观”三字,瓦片在雨水的教官下锃光瓦亮,可以窥见昔日的气势磅礴。


    断颈的弥勒佛安坐在慈云观中央,风过窟窿吹出呜咽声,座下蜷缩一人。


    乌糟糟的头发粘连脸颊,本就单薄的袍子沾染着不知名的血迹污渍,挂在他清癯的肩上,好似挂在被锈蚀骨架上的薄布,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秋风鼓吹着衣袖,程知遇橘黄的发带随风飞舞,贴过她脸颊爬上的黑斑,却丝毫没有影响那双动人的眸。


    程知遇身形微晃,眸子一错不错地落在陆明攥得泛青的指腹,心在这一瞬被万虫侵蚀,将她的血肉咬得千疮百孔。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后闪过的惊雷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步子由慢到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陆明。


    阿峰和石山在后面叫她名字,她却好似听不见,雨丝打在脸上沾湿了她的衣裳。


    “......”她迅疾的步子停在陆明面前,敛裙蹲下,偏生出几分近人情怯之意,颤抖着手不敢碰他,声音暗哑,“......陆明。”


    攥紧的手忽顿,陆明下意识喉结滚动,极力控制住绷紧的身躯,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他面上蒙眼的布条不知何时掉落,只留出一张蹭满鲜血和污泥的脸,斑驳的黑斑爬上他的半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那双空洞的眼,好似蓄着泪。


    回应他的,却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温热的体温好似正在燃烧的熊熊烈火,似是要他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烫得蜷缩起来,陆明分不清,此时的感觉是心动,还是心疼。


    “阿,阿遇......”陆明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


    程知遇现在能出现在这儿,只有一种可能,但这恰恰也是陆明最不想发生的一种。


    “不要,得疫病,你走。”


    他怕程知遇会像裴小虎一样,明明前一晚还在偷救命的圣水喝,第二天却毫无征兆地死在他面前。


    他不要。


    阿峰和石山站在慈云观门口,两人长久地盯着程知遇的背影。


    看着程知遇心疼地捧着陆明的脸无语凝噎,泪水一滴滴落在她心心念念的人脸上,眸中满是心疼。


    雨水顺着屋脊哗哗往下淌,卓一早早找了一处角落歇着。


    *


    夜风卷着枯叶扫进观中,程知遇在陆明旁边坐着,忽地踹了卓一一脚,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卓一吗?现在这观中全是得了疫病的人,你最好给我仔仔细细地查看,早日找出除疫病的方子。”


    卓一冷笑一声,将手踹在袖子里,“你都沦落到这儿,得了疫病了,跟老夫叫什么?”他扬手挠了挠脖颈,“黑斑”登时被他挠花了一块。


    “你以为老夫是吃干饭的?若不是为了摆脱那地牢,老夫会应下你这馊主意?”卓一将手枕在头下,舒舒服服地找了一块地方躺着,“老夫自有法子活下去。倒是你们,日子一久,那个假卓一找不出解决的法子,叫你们全都病死了。老夫我混出去直接拿了你的包袱逃之夭夭,还不用去劳什子营州和也坤林山,岂不乐哉?”


    指节被程知遇攥得吱嘎作响,卓一美滋滋地盘算着,丝毫没注意到程知遇的脸已经阴沉得如天色一般。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条淬毒的蛇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卓一的脖颈。


    陆明的呼吸绵长,程知遇将被子搭在他的肩上,瞧着他安慰睡去。


    卓一还在说。


    尖锐的金簪擦着他的耳廓直逼卓一的眼睛,他眯着瞧不出的眼睛从未睁得如此之大,呼吸都不由得一滞,额头顿下冷汗。


    黑暗中的程知遇,眼神中泛着诡异的青,宛如一条看准猎物,蓄势待发的蛇。


    金簪逼近,好似已经戳进了他的眼里。


    “我只给你三日。”她缓缓吐息,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如同毒蛇吐信子,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治不好他的眼睛,我便要剜你的眼睛;治不好我们的疫病,我便要让你生不如死......”程知遇的眸光瞬冷,宛若慈云观外的月,“我死可以,死之前,必定会拉你垫背,你大可试试。”她居高临下地勾起唇角。


    珊瑚红的簪子在月色中如惨红的血,这哪里是任人拿捏的小羔羊,这分明是夺人性命的玉面罗刹!


    卓一颤抖地应下,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点头,生怕程知遇哪下拿不稳戳进他的眼睛。


    见他抖成筛子,程知遇这才心安收回金簪,手腕轻挽将优雅地将簪子别回发间,好似方才举动只是卓一的一场噩梦。


    “我还是那句话,若你是真卓一,那就想办法拆穿他,解决疫病。”程知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坐回陆明身边,下意识放低声音。


    “若你不能。那个既是真卓一,想必也能解决问题,届时,他将会代替你成为陆明的新医师,而你——”


    程知遇秀眉微挑,“既是骗子,我绝不姑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