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婆,你先吃。”双儿甜甜的声音响起,两只手举着干粮先递到老妇人身边。


    老妇人揩去眼角的泪珠,慈爱地看着她,“双儿吃,太婆不饿。”


    双儿摇摇头,执拗地重复着方才的话,“太婆,你先吃嘛。”直到盯着老妇人咬下一口,双儿才露出一丝笑容。


    老妇人将她的干粮递回她嘴边,温声哄道:“这下双儿吃。”


    “嗯!”双儿点点头,轻轻咬下一口。


    祖孙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一块巴掌大的干粮,裴小虎不动声色地看着,唇边不由得露出笑意。


    “你吃饱了?”陆明倏然开口问他。


    “当然——”咕——


    极为明显的一声肠鸣响起,裴小虎的脸登时通红,期期艾艾地找补道:“不是,我没饿,这是我吃饱了放屁呢。”


    陆明唇角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伸手分他一半被子,给他递了个台阶,“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口不择言的裴小虎选择睡觉装死。


    *


    佛像颈项的裂痕恰巧框住了半轮冷月,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枯叶,吹进慈云观中,灵活钻进残佛破败的窟窿,在空荡的躯壳中吹出呜咽的调子。


    呼吸声此起彼伏,掩盖住裴小虎悉悉索索的动作。


    借着月光,他蹑手蹑脚地爬到已经睡着的老方丈身边,盯着那碗“圣水”出神。


    香灰在冰冷的雨水中沉浮,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死寂,碗的缺口不经意划伤了他的唇,血的腥甜混在香灰水里,咕咚、咕咚。


    他的眸子在黑夜中发亮,悄悄放回碗,又钻回陆明身边。


    “陆明,陆明你睡着吗?”


    裴小虎小声唤他。


    他裹着被子,将凉气带进被窝,陆明被他冻醒,刚一回神,便听见了他的声音。


    陆明没有理。


    裴小虎以为陆明还在睡着,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眸子,蜷起身子自言自语。


    月光将雨水冲刷过的台阶照得很亮,啃噬供果的三两只硕鼠踢翻了香案上摆着的陶罐,罐子滚落到黑暗处,却无人惊动。裴小虎靠着陆明胳膊,眸光一点一点发暗,陆明嗅到了他身上的一丝血腥味。


    “你睡得还怪实诚的。”裴小虎小声嘟囔,“你说,那老方丈的圣水有用吗?”


    陆明心尖一颤,下意识紧绷下颌,却没有动,竖起耳朵听着裴小虎说话。


    “其实,我真的得疫病了,他们没诓我,我知道。”裴小虎的声音没了白日里的雀跃,只有无尽的怅然,“我小腿上有块巴掌大的黑斑,老早就溃烂了,但我命硬,活得长。最开始,跟我一起得疫被关在这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都死了。他们都喝了药,我没喝。我本还庆幸着,可我现在不这么觉着了。”


    “陆明,我好怕,我好怕。”裴小虎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弱的哭声从他唇齿间逸出,“我瞧见我的骨头了,白森森的。他们说,死了的人要是有家,家里头会来人给他们收尸的。可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我没有家......陆明,没人给我收尸了怎么办啊?我就要成孤魂野鬼了。”


    “那我也太可怜了,生前一个人,死了还是一个。”泪水一滴一滴滴在手背上,裴小虎的眸子透出悲凉。


    他拿袖子擦了擦脸颊,故作镇定地继续说,“但我又听,疫病死了的是不能收尸的,要葬在一起烧了还是埋了......哎呀,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着还是好的,那样的话,就有好多鬼跟我一起了,我就不怕了。”


    “陆明,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他又往陆明身边挤了挤,清澈的眸子落在黑暗中。


    “他们都不听我说话,嫌我是野孩子,你不嫌我。”他附在陆明的耳畔悄悄道:“对不起啊,白天我惹你生气了,我下次再不会了。你很好,你喜欢的小娘子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我能活的吧,我都活这么久了......你要是娶了你喜欢的小娘子,能不能请我吃喜糖啊,我还没吃过嘞......”


    他嘟嘟囔囔地说话,声音渐渐微弱,靠着陆明安稳地睡着了。


    陆明听着他的话,却再无困意。


    能活的吧......陆明也不确定,他只是将被子再次裹紧,在心底一遍遍念着阿遇。


    天阶夜色凉如水,晨雾升腾,漫进了慈云观,倏然,佛像摇摇欲坠的脖颈断裂,从佛身坠落,轰然在陆明身边炸开。


    飞溅的碎屑惊醒了檐角铜铃,也惊醒了深睡中的人们,血腥味弥漫开来,在佛下宿着的老方丈被砸成了肉泥,裴小虎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他大力晃着陆明的胳膊,又挣扎着向后躲。


    老方丈的血肉坦然摊在他面前,红白碎片粘连刺激着他的神经,裴小虎猛地跑出去,踉踉跄跄地向外跑。潮湿打滑的地面将他绊倒,雨水混杂着猩红的血,缓缓浸湿他干净的衣裳。腹中一阵翻涌,裴小虎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溅在慈云观地面被打湿的纸钱上。


    老妇人连忙捂住双儿的眼睛,害怕地向后退去。


    没人敢上前去扶他。


    “小虎!小虎!”陆明循声向他走去,神情紧张。


    “陆明......咳咳咳......”裴小虎费力翻身,躺在血泊之中,看向陆明,“你,你别过来,再,再摔倒了咳咳咳......我没事,只是地太滑......太滑......”


    黑斑爬上他的四肢,裴小虎看向陆明的视线渐渐模糊,血一股一股地从他喉口涌出,粘腻地淌进他的脖颈。他难受地想要伸手擦干净,却怎么也抬不动胳膊。


    青黑色的霉菌从砖缝间爬出,血肉滋养令它疯长。


    雨水混着血腥味和腐臭,如滔天巨浪将陆明吞噬,没了声音的指引,他站在黑暗中更加无助无措。


    “小虎。”陆明颤抖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呆愣地站在原地,指尖用力抠着衣角,抠到指尖泛白,只觉得四肢百骸俱冷。


    他的身体在抖,脸色苍白得宛如晨雾,梁柱上扑簌簌掉着灰尘。


    陆明踉跄地向后退,步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是在他耳中刺耳。


    周身所有的声音、气味都被无限放大,后退的步子踩到一处粘稠,不知是谁的烂肉。冷风呼号着掀起阵阵腥风刺激着陆明的鼻腔,裴小虎的声音在他脑中一遍遍回响,他顿时头昏脑胀,酸水反到喉口的恶心感令他颤抖得更加明显。


    暴雨一遍遍冲刷,掩盖了慈云观中此起彼伏的哭声,死亡像一张硕大的蛛网,将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侍从很快收到消息,将现场处理的干干净净。


    陆明缩回被子,嗅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未回神。一切看似回到了起点,只是陆明再不跟人搭话,直到侍从把干粮递到他面前。


    “程娘子特意跟陈大人交代的,怕你吃不饱。”


    陆明沉默地接过干粮,一口一口,麻木地塞进嘴里。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


    “我来试药。”陈文忠精神萎靡,两只手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啜饮,略显苍老的手臂上蜿蜒着黑斑。


    “不成。”陈德清捂得严实,站在他面前一口回绝。


    他知道,陈文忠听说了这件事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但他没有瞒着陈文忠的权利。


    这几日,陈德清点灯熬油地翻阅古籍,寻求着解决之法,事必躬亲、衣不解带,榆关药炉昼夜不熄的烟灰渗进他的指甲缝里,将他也摧残得憔悴起来。


    “不是你说的?两人都研制出了药方,只缺人试药。我既已经喝过一回,还怕这两次三次的吗?”陈文忠感觉好笑,青瓷碗磕在木案上,惊飞了檐上栖息的寒鸦。


    “德清,你做事,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了?”


    陈德清张了张口,紧蹙着眉,却干巴巴不知如何答话。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只有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畔回响。


    陈文忠眸光沉闷望向窗外,语重心长地同他道:“儿啊,这雨,已经连下七天了。”


    “榆关的大坝撑不住河口再次决堤,疫病不消,无人修筑,我们都得死在这。”陈文忠眼角的皱纹显露出一丝凝重,望向窗外的眼神幽深,“不能再等了。”


    陈德清看向父亲略显佝偻的脊背,眸底挣扎,总要有人站出来,总要有人试药......良久,他眸光微敛,终于应下了父亲的请求。


    “好。”


    苏青再次端上药碗,陈德清从他手中接过,稳稳地、稳稳地放在陈文忠的掌心,滚热的雾气在他眉梢化成水珠。


    陈文忠望着碗中的黑稠汤药,恍惚想起第一次送陈德清离家时的场景。


    那时陈德清才十二岁,屁大点的孩子,背着包裹说要到朝廷里滚出一番名堂。


    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老父亲撑着伞步步地送,送着送着,孩子就大了。


    现在,陈德清已经可以替他撑起一片天。


    汤药入喉的片刻,宛如春风化雨,将他焦躁的脏器一一抚平,陈文忠脸色稍显红润,眸光渐亮颤抖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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