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呆在陌生的环境里,会不会害怕啊?程知遇眉心绕着淡淡的愁绪,忍不住抱紧被子。


    陆明比她想象得要坚强。


    佛像只剩半边面孔,慈眉善目的脸,如今布满裂痕,罅隙中爬出霉斑,正巧落在了佛目位置,像是在为这场无妄的浩劫垂泪。


    陆明同榆关百姓挤在一起,身上裹着潮湿的被褥。慈云观废弃太久,观门年久失修,已遮挡不住太多风雨。


    腐烂的气息散到蛛网上,一个老妇人蜷在褪色香案底下,身边安睡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娃娃,趁着孙儿睡觉,她这才腾出功夫,用手上的木簪咬牙,挑开小臂溃烂的皮肉,血肉模糊,带出几条肥白的蛆虫。


    案头上半截红烛爆了火花,给她嚇得跳起,手上的木簪也甩出去落在积了雨水的蒲团上,水面浮着一层灰白。


    那小娃娃被吵醒,抽泣着往老妇人的怀里钻。


    “娘,痒......”角落里传来童音,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柔声靠在阿娘怀里,忍不住地抓挠脖颈,指甲缝里勾着丝丝缕缕的皮肉,不一会便抓得血肉模糊。


    她的阿娘慌忙用裙摆裹住孩子的手,眸中蓄满泪水。


    陆明看不见,耳朵便比旁人灵敏,听着此起彼伏的微弱呻吟,他裹紧被子,掩住颤抖的手臂。只露出的那张俊俏脸蛋,却自脖颈里延申出大片大片的灰黑斑点,宛若将腐未腐的活死人一般可怖。


    身披袈裟的老方丈跪坐佛前,旁若无人地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平稳而带着佛性的声音回荡在慈云观中,显得雨声都平静起来。


    “你这眼睛......”稍显稚嫩的声音在陆明耳畔响起。


    是个小少年。


    他看起来倒是正常许多,粗布衣裳干净整洁,正好奇地围着陆明打量。


    “好酷啊。”那少年惊讶道,自来熟地挨着他坐下,“我叫裴小虎,你叫啥啊?”


    熟悉的营州口音不免让陆明生出些亲近,他稍抬起头,温声回答,“......陆明。”


    “欧欧,陆明......哪个明啊?”裴小虎挠了挠头。


    陆明稍顿,不知怎么就跟他聊上了,但搭上了话,便没有不回的道理。陆明想了想,“光明的明。”


    “欧欧。”裴小虎了然地点点头,肩膀撞了撞陆明,“你咋一个人,你是不是也没爹没娘啊?”很冒昧的一个问题。


    “......”陆明默了默,一时都不想回答他。


    “嘿嘿,我也没有,河口决堤那天,我还在河边抓鱼呢。嚯,差点给我卷里头,还好我平日下河摸鱼练得一身好本领,灌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游回来,他们非说我有疫病。”裴小虎絮絮叨叨地吐槽地吐槽着,语气夸张,“你说说,这不是冤枉好人吗?那比我晚得疫病的都走了,我现在还生龙活虎的,哪像得病的人啊?”


    “唉,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去呢,这破观也太小了,都不够我跑的。”裴小虎枕着胳膊,仰头看向残破生霉的弥勒佛,立即引了思绪过去,“嚯,搁这仰头看佛像,能看着弥勒佛的下巴颏。”


    小话痨还话头跳脱的样子,和程知遇如出一辙。


    陆明不禁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温声问道:“你们营州人,说话都这样吗?”


    “?”裴小虎坐直了身子,喜出望外地看着他,“你咋知道我是营州人?啥叫你们营州的说话都这样么,你还认识别的营州的?”


    “嗯。”陆明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似在思忖,“她也是个......喜欢说很多话的人,很可爱。”


    裴小虎眼睛一眯,搓搓手笑,“噢噢噢,知道了,你家娘子吧!”


    陆明呛了一口口水,猛地咳嗽起来,慌乱摆手,“不,咳咳咳,不是,不是!”


    他局促地扣着手指,平复咳意,声音细弱蚊蝇,“不是我娘子......”


    裴小虎猛地勾住他肩膀,一拍胸脯,“懂!那就是还没追上,是你心上人是不是?”裴小虎嘿嘿地笑。


    沉闷的气氛倏然因裴小虎欢快起来,陆明稍顿,轻“嗯”一声,耳根发烫,算是承认了。


    裴小虎与陆明勾肩搭背,还抢了一角他的被子,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打量着陆明,“我看看,你这长相......还不错吧,这身段......啧,有点瘦。追别地方的还好,要追营州姑娘啊......啧啧啧,我看你够呛。”


    听了裴小虎的话,陆明却是不同意,出奇地开口反驳,“凭何?”


    “她,她许是也喜欢我的!”陆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对我很好......”


    裴小虎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们营州人向来热情,对谁都很好。”


    对谁,都很好么......陆明再说不出话,神情中闪过一丝受伤。


    仔细想想,倘若自己不是官家流落在外的皇子,这辈子怕是连出阁楼都做不到,更遑论,遇到阿遇。


    他抢回自己的一角被子,将自己裹成个茧,气鼓鼓地将头埋在臂弯里,倏然觉得鼻子发酸。


    裴小虎哎呦一声,刚想说他小气,便瞧出他神情不对。


    糟了,给人说哭了?


    裴小虎尴尬地挠了挠头,将脸凑到他旁边试图从缝隙中瞧见他的神情,试探性地发问,“......内个啥,你真哭了啊?”


    “没有。”回应声音语气发闷。


    完蛋了完蛋了,裴小虎在心里念着罪过罪过,一边打着哈哈,“内啥,别急,我就是那么一说。往好处想,她咋只和你说话不和别人说话呢,那不还是对你有点意思嘛。”裴小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陆明顿了顿,头也不抬地回话,“她和别人说话我也不知道,我有眼疾,不好跟着她当累赘。”


    “......”裴小虎笑容消失,迅速拍了自己嘴一下。


    陆明倒也没哭,只是情绪有点低,不想再搭理裴小虎。


    裴小虎挠了挠脸颊,悻悻思索着该怎样弥补,转眼瞧见坐如磐石的老方丈开始捣鼓东西,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老方丈手中缺口的碗里接满了雨水,敬佛的香灰洒在碗中,明明眼球已经浑浊,声音却稳如壮年。他见裴小虎好奇过来,便指了指碗,“这是圣水,一碗下去,你的病就全好了。”


    他说话疯疯癫癫的,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喂给裴小虎,嚇得裴小虎手脚并用低往后爬,高声骂道:“我呸!疯子,这玩意儿哪能喝啊。”他面露嫌弃,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老方丈还想追他,却不敢在佛前造次,只说了句“孺子不可教也”便继续做着“圣水”。


    还是陆明正常些,裴小虎心有余悸,挨着陆明缩成一团。


    “别赶我走嗷,那老方丈嚇死人了,我,我躲一躲。”裴小虎局促地说道。


    陆明不语,算是默许了。


    两人挨在一起,不一会儿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榆关来回送饭的侍从全副武装着进来,三人带着好几个食盒的干粮,挨个分发。


    饥寒交迫的榆关百姓如饿狼扑食一般围了上去。


    热腾腾的干粮还散着气,香气直往裴小虎的鼻子里钻,还得是年纪小,他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东挤西挤抢了好几个干粮。


    他叼着一个连忙从人群中跑出来,偷偷摸摸跑到陆明旁边,这才敢拿出来。


    “呐,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给你个干粮赔罪。”裴小虎眼疾手快给他塞了一个。


    陆明怔愣一瞬,小声道了句谢谢。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暄软的干粮,沉默地嚼,侍从很快分发完,收了食盒匆匆离去,慈云观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小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得嚇人,两口三口解决完一大块干粮,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准备美滋滋享用。


    倏然,旁边传出细弱的声音,“太婆,我饿。”方才那木簪挑蛆虫的老妇人轻柔地抚摸她孙女的头,她已年迈,又得了疫病,哪里抢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老妇人束手无策,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尚小的孙女,“乖啊,再忍忍,忍忍啊,太婆去给你讨点水喝罢。”她垂老的眼眶湿润,声音都不免哽咽起来,“是太婆没用,让乖乖饿肚子了,等咱病好了,太婆给你熬粥啊。”


    孙女似是感知到老妇人的无助,乖巧地依偎在她的臂弯里,小声安慰她,“太婆,那双儿不饿了。太婆一摸双儿头,双儿就不饿了。”


    老妇人一把将孙女搂在怀里,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


    双儿蹭了蹭老妇人的脸,怀中倏然出现一个热腾腾的干粮,她顺着手看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映照着裴小虎稚嫩的脸。


    “抢,抢多了,给你们吃吧。”裴小虎别扭地说着话,故作高冷地说道。


    双儿眨眨眼,甜甜地冲他一笑,“谢谢大哥哥。”她拍拍她的太婆,小声说,“太婆太婆,我们有干粮吃了。”


    老妇人痛哭流涕,连忙搂着双儿道谢,裴小虎手忙脚乱地扶人起来,连忙又跑回陆明旁边。


    陆明听得一清二楚,他从臂弯中露出半张脸,面向裴小虎。虽知道他眼睛看不见,裴小虎一转身对上他的脸,还是被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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