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清抬手制止他,“我问的,是百姓。”他小麦色的肌肤是常年奔走晒成的,高挺的鼻梁与陈文忠如出一辙。
苏青瞧着这张与陈文忠七分相似的脸,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腾,苏青想破口大骂,碍着脸面,只是阴沉着脸没好气地回禀,“榆关百姓共九千三百余人,如今染疫的百姓约有四千四,因疫死亡一千九,因洪死亡八百。而因疫死亡的一千九百余名中,有七成是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亡,但到现在,和剂局也没拿出个正经方子。”
“陈知州征用了榆关的空屋,每间隔开将还未染疫的百姓隔开。已经患疫的,则隔到另外的位置,并封锁了来往的路,只能进不能出,这才堪堪控制疫病。”
陈德清微微沉思,这情况,比他想得还要棘手。他心中担忧着父亲,却更是担忧百姓。面上不显,只缓缓开口,“我此次前来,是带了六殿下麾下幕僚,有名的卓一大师前来,定能挽救榆关于水火,诸位不必担忧。”
“那就全仰仗陈大人了。”苏青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道,一边说,边在心里暗骂。脸像,死脑筋像,这股子装劲儿更像。
“苏大人!”几人话音刚落,一股侍从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
那侍从将人留在门外檐下,自己慌张进来,抬眼紧张地瞧了一眼陌生的陈德清,躬身禀报,“有位东京程府的小娘子说,她带了卓一大师,可为榆关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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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此言一出, 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程府的小娘子?”陈德清蹙眉。
侍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连忙补充, “叫程知遇, 字怀珠,是带家里人去营州求药治眼疾,路过此地,误被留下的。带卓一大师也是为家里人治病, 她说,倘是大人需要, 大可借去,只是要保障家里人痊愈。”
“陈大人。”苏青探询的目光落在陈德清身上。
“苏大人这是在质疑我?”陈德清言之凿凿,“我与六皇子乃过命之交,且此事干系百姓, 岂能儿戏?”
见众人沉默,陈德清不由得面色阴沉, “那就让我见见这位程娘子, 当面对质,孰真孰假?自有论定。”
众人对视一眼,一口答应。
雨滴势猛,将枝桠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枯叶打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砸得破碎不堪。
程知遇闭目养神,将将平息自己烦躁的心情, 边听隔壁门闩声音响动。
只有一下,程知遇缓缓睁开眼。
卓一回来了。
她扶着膝盖起身,伸手拍了拍墙壁,不由得询问, “怎么只有你,陆明呢?”
话音未落,自己的门口也站满了人,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程知遇与一双沉闷的眸对视。
*
“陈大人,我是过路被拦,在迈进榆关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儿有疫病,我本就着急赶路,何必多此一举在这儿耽误时辰。”程知遇听完众人的话倏然被逗笑了,抱着胳膊开口解释,“再者,我家陆明也染了疫病,倘不是他的面子,我怎肯将卓一拿出来?这老头若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陆明的眼睛彻底好不了了,我找谁哭都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也有道理。
“事关榆关百姓,我岂会儿戏?”陈德清沉眸看向众人,“两个卓一,总要找个真的出来,这也是对患疫的百姓负责。”
“好。”程知遇冷笑点点头,“那就把人叫出来,分一分真假。”
程知遇本可坐视不理,但既有两个卓一,必有一假。一则是程知遇对姜甫找来的老头还是有半分怀疑,经此分辨,倒能让她安心。二则是陆明的眼疾不得儿戏,若程知遇这边的卓一为真还好,倘若为假......也可及时止损。
想到这,程知遇倒平静下来,积极配合。
经医师简略查看,确认程知遇未患疫病,这才将人放出。保险起见,还是个个裹得跟粽子似的。
知道两个卓一必有一假,想必是有一人顶着名号坑蒙拐骗,但程知遇没想到,不仅名字一样,两人的相貌也如照镜一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唯一的不同,则是程知遇这边的卓一大师,衣着邋遢,行为举止夸张,显得对面一身素衣不染尘的【卓一】更加仙风道骨。
卓一震惊地看向眼前的人,踉跄后退,慌乱地指着【卓一】,“这,这是人是鬼啊?”
程知遇汗颜,遮掩住脸想假装不认识他。
“哼。”【卓一】冷眼看他,伸手捋了捋胡须,“顶着老夫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也就亏得这位小施主阴差阳错拦到了榆关,不然,还要有多少百姓受苦啊——”
“?”卓一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跟他打,“好你个冒牌货,还敢倒打一耙!有本事跟老夫试两招,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卓一气愤得一拳打上去,谁知对面的【卓一】丝毫不慌,抬手化去他凌冽的拳风,以柔克刚,像拎小鸡似的抓着卓一的拳头转了一圈。卓一重心不稳,踉跄着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再反观【卓一】,另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看起来气定神闲。
高下立判。
程知遇眼前一黑,很难说服自己眼前坐地上撒泼打滚的人是传闻中那位卓一大师。
苏青忍不住笑出声,见卓一羞臊地怒瞪过来,这才憋住笑佯装严肃。
他咳了两声掩饰笑意,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这样,口说无凭,咱们病上见真章。你们二位,谁若是能研究出除疫病的方子,我们便承认,谁是卓一大师。”
卓一挣扎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冷哼一声,“也不掏银子,就想拿我当驴使,我可不干!”他甩袖就要跑。
“呵呵。”陈德清嫌弃之意不掩,厉声道:“狗屁卓一大师。医者,父母也,如此见钱眼开、草菅人命,哪有大师风范?!”
卓一抖了抖袖子,冷脸看着他,“哼,你以为你说老夫两句,老夫就会上赶着给你当牛做马?别想了!治病救人不假,可老夫也得生存,没钱一切免谈!钱花到位了,别说一个小小的疫病,叫老夫活死人肉白骨都成。可若是分文未有,就是一根狗尾巴草,老夫都不会开!”
“你!”陈德清被他的话气得不轻,刚想继续说话,便被【卓一】拦下。
“大人!”【卓一】在后面叫住他的名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医者仁心,即便不是为了正我清名,老夫也会竭尽全力,解救百姓。”【卓一】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论真假,仅凭这一番言论,众人看向【卓一】的目光都不免敬佩起来,再将目光落在大庭广众之下挠后背的卓一身上,多多少少都显露出一丝质疑。
“?”
“装什么啊。”卓一似是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撇了撇嘴一脸鄙夷地看着【卓一】。
【卓一】无奈摊手,并不与他计较,二人相比,卓一倒像个跳梁小丑。陈德清出言主持公道,将为两人腾出专门的屋子制药。
程知遇现在只想逃。她扶额按了按正疼的眉心,倏然想起一人。
外面的雨势不见小,陈德清撑开伞,青筋纵横的手握住伞柄,朱红的官袍被天色压得平添一分沉闷,他垂眸,同程知遇颔首,“程娘子,叨扰了,怕是还要几日才能见分晓,我送你回去?”
程知遇搓了搓发冷的手臂,秋水般的眸子在伞下熠熠生辉。
“陈大人,我想见见陆明。”
*
残存的蜡液在灯盏中积了很厚,程知遇掐灭灯芯,眸中暗藏愠怒。陈德清几乎没有思考,一口回绝了程知遇的请求。
他的话平静,却又坚如磐石,不等程知遇反驳,便将手中的伞塞到她手中。
“那看来你不用我送你了,阿峰,你送程娘子回去继续隔离。”陈德清叫了送程知遇来的侍从,转过头说话,说话更是淬了毒一般,“他得了疫病,现在同榆关得疫的百姓一起,关在慈云观。你若想见他,等你什么时候也得疫了,你再去找他罢。”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得个他爹的疫,你全家都得疫!程知遇眼中的怒火好似能将眼前熄灭的灯盏再次点燃,倏然觉得拿疫病骂人不好,只得念念叨叨不知在和谁道歉。把自己扔在床上平息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气,便把被子卷成卷,愤恨地怒锤被褥,直到将手捶得通红才善罢甘休。
哼,不送就不送,嘴里跟吃了枪药似的,真讨人厌!程知遇咬牙切齿,坐在床沿生闷气。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打在窗棱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惹得程知遇更加烦躁,她将砸扁的被卷展开盖住脸,向后一躺忍不住开始担心。
陆明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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